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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苓腦中轟然炸響,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呼喝搜山、兵刃交擊。殘破的畫面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閃現。
這里是隋國境內,他出現在這里,是為了剿匪。
可是軍中有叛徒不一定是山匪的叛徒,也可能是朝中的叛徒。這世上世族勛貴蓄養部曲偽作匪徒,劫掠四周以肥自身的并不少。他此次已經從這些山匪的行動中發現了相應的蛛絲馬跡。
不論那叛徒是哪一方的人,結果都已經顯露了出來。他孤軍深陷,被人圍攻,除了小將軍,沒有任何人在他身邊。
然而縱使他武藝超群、小將軍兇猛悍烈,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陷入幾十個人的包圍中,也是幾乎無法逃出生天的。
他跌落深潭,被沖撞得閉了氣,若不是小將軍將他拖了上來,恐怕就要淹死在里面了。
可小將軍也受了傷,那些血有他的,也有小將軍的!
他顧不得身上疼痛,伸手攬住懷中黑色的巨犬,去摸它身上受傷流血的部位,確定好傷情后,咬著牙從身上撕下衣料給它包扎。
小將軍這么重的傷,它是怎么把自己從水中拖上來的?
不要死
不要死他喃喃哀求道。
可那只強壯的巨犬,呼吸還是一點一點微弱了下去
云苓睜開眼,清晨時迷蒙的天光落在她臉上,晃得她目中水光模糊。夢中的傷痛在醒來后就不見了,可是胸中的悲意卻悶脹難忍。
丁芹她聲音啞道,我想起它來了。
它叫小將軍
八百年前,隋國有一將軍,身邊常隨一黑色巨犬,戲稱之小將軍。巨犬身形甚巨,時人以為妖異
在牧巢遇到小將軍的時候,它就已經很大了,不只是體型大,力氣也大,一爪能抓斷粗木柴。可再厲害的爪子,也是抓不斷鐵網的。
那是黑犬最狼狽的時候,人們恐懼它,一只狗怎么能這么大?怎么能這么可怕?它能夠一爪抓斷胳膊粗的木柴,是不是也能一爪抓斷人的胳膊?它的利齒猙獰參差,那是用來撕扯血肉的!
人們怎么能不害怕呢?畏懼一切能夠殺傷自己性命的東西,那是自遠古從骨血里留下來的本能。人類如此、鳥獸如此,世間生靈無不如此。
可人與鳥獸蟲蛇終究是不同的。
鳥獸蟲蛇若遇天敵,便會因為畏懼而躲避。
人類最初或許也是這樣的,可是沒過多久,人們就學會了另一種方法,一種更直接、更有效、更安樂無憂的方法。
老虎吃人,便把老虎打死,世間無虎,便再也不必畏懼虎。毒草害命,便將毒草焚去,留下沃土,正好可以播種良種。
這只巨犬太過妖異,它的爪子比老虎還要有力、它的牙齒比匕首還要鋒利,它可以輕易拍斷一個人的骨頭,也能夠咬斷一個人的喉嚨,那雙獸瞳里的兇悍氣,能夠直接嚇哭幼小的孩童。
人們畏懼地看著它,可人們還是想辦法捉住了它,用鐵網困住它,于是任那鋒利的四爪再怎么掙動、任那可怖的頭顱再怎么咆哮,都無法再傷害人了。
可這還不夠。
它實在太大、也太可怕了。它越掙扎,人們便越畏懼。
越畏懼便越要殺它!
巨犬在鐵網中猙獰地撕扯著,喉嚨里發出兇狠的咆哮,一雙漆黑的眼暴戾駭人。
人們舉著鐵耙與鋤頭,腳步卻是躊躇瑟縮的,眼睛里又是畏懼、又是憤怒,殺性漸起,細碎猶豫的腳步終于變得堅定,手中的武器用力像被困在鐵網中的巨犬揮去!
巨犬掙扎躲閃,可鐵網相困,它再也靈巧不起來,就算再努力地躲閃,也只會顯得笨拙。伸過來的棍棒鋤頭多了,總有幾個能落到它身上的。
它發出威脅的低吼,可人們已經不再畏懼了。
野獸有天生的皮毛爪牙,人們也有自己的武器鎧甲,連老虎都退避于山林之中,更何況是一只巨犬呢?
被困在陷阱中的野獸,總會死的。
牧巢就是這個時候,見到黑犬的。
你救了它?丁芹問道。
云苓點了點頭,牧巢將黑犬從人們手中買走,他收養了它,也庇護了它,后來也曾想將黑犬放歸山林,可黑犬卻不肯走了。
后來它死在那場剿匪戰中嗎?丁芹又問。
云苓一怔,搖頭道:我不記得了,但感覺應該是沒有。
她并非一夢一生,只是斷續想起了些許片段。
丁芹又問道:那你還記得你的前世和它,是怎么死的嗎?
云苓搖頭。別的事情,她尚有模糊的感覺,可是這件事,她卻怎么都想不起來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幕簾,連一分半毫的行跡都窺不出來。
云苓怔怔地努力回憶。
丁芹慢慢皺起眉,喃喃道:可如果你們關系那樣好,它又為何會化身鬼物,前來尋你呢?
第49章
巨大的黑犬隱于山崖洞窟之中。
堅硬的石地上被挖出了一處石坑,里面積著陰氣森寒的潭水。潭水之中,浸著一朵倒扣的鐘形黑花,花蕊細長如針。
黑犬張口,小心翼翼地吞吐陰氣,祭煉花蕊。
這潭水來自蛇口崖下的黑水潭中。黑水潭是鬼王閉關隱居之地,久而久之,潭水也就沾染上了鬼王的力量與氣息,陰寒帶煞、威勢沉重,等閑生靈連靠近都難,更別提接觸了。也唯有黑犬這樣同為鬼物且煞氣深重之輩,才敢靠近取用。
黑犬取潭水祭煉,便是打著借鬼王的陰煞之力來破除云家護符的主意。
鬼王眼下正在閉關,黑犬是偷著進行此事的。不然的話,鬼王必然不會同意他就這樣前去水固鎮中,可牧巢是他死后化鬼不入輪回的執念,他怎么能放得下呢?
鬼王閉關時間長短不定,幾十年乃至百余年過去,牧巢此世說不定就要壽命盡了。他等不及鬼王出關了。
潭水中的花蕊逐漸凝練成一根烏黑的細針,也唯有這生長在黑水潭旁的植物,才能暫時保存住鬼王之力。
黑犬小心地收起細針,復雜的目光看向水固鎮方向。
牧巢
水固鎮,地神廟中。
凡人廟前往來敬香火,神明堂上垂眸無人知。
因為上次食夢貘之故,水固鎮中所損耗的地氣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恢復過來,為此地神一直坐鎮中樞調理地氣,除了前去拜會漓池的那一次,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地神廟中。
淡青煙氣之中,凡人目力之外,地神斂目端坐,細聽一位護法神的報告。
痕跡向南方而去,疑似進入了大青山脈之中。
地神聞言,略略皺起了眉。
這幾日,他覺察到有鬼物進出鎮中,但這鬼物精善隱匿之術,幾乎沒有露出氣息波動,地神雖然覺察,卻未能找出他的蹤跡。
這鬼物所殘留的鬼氣雖然微毫難察,卻十分精純。這般隱秘潛入鎮中,必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