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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血的黑色衣擺毫無掙扎地沉入池底。
剛才他情緒不穩,連自己都控制不了,把小孩落在了雙親橫死的家里,得趁小孩還沒醒來去把他抱出來才行。
*
所以,這對夫婦就是所有一邊吃解藥一邊復食神鬼丸的村民的前車之鑒。
青澤如是總結道。
他看了渾身濕/漉/漉的殷洛,又道:那你呢?
殷洛愣了一下才明白青澤是在問什么,道:我回來的路上跌進了水潭里,多耽誤了些時間。
以后小心一點。青澤說罷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這個隴下村,到底有多少人偷偷復食起了神鬼丸。
只盼這對夫婦是左右搖擺的特例,給那些有所動搖的村民一個血淋淋的警示。
見殷洛沒有回答,青澤又靜坐了一會兒,舉起燭燈,轉身道:我先回去了。
殷洛道:宋清澤
殷洛道:我出來的時候,路上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除了他們在村子另一頭搭的三個解藥攤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本該繁盛的村內街道空空蕩蕩,門扉緊閉,一副全然沒有在好好生活的樣子。
青澤停下腳步。
路上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他想了想,心里覺得滑稽又諷刺:所以他們都復食了。
這應當是個問句,因他內心已然有了答案,聽起來反而更像一句陳述。
他們都復食了。
明明曾經擁有過希望,明明努力去追尋過希望。
明明弱小而頑強地生存著。
明明很珍惜這平凡短暫的一生。
到底是幫軟弱無能的家伙。
到底是個無藥可救的世界。
偌大村落也好,整個人間也好,上下三界也好。
自洪荒以來,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
所以他早就說了,憐憫是最廉價愚蠢的東西。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若有人能以為拯救與己無關的他人才真是自大自負、愚蠢幼稚。應龍的前車之鑒,他早該吸取教訓,也許是安逸日子過了太久,才會鬼迷心竅,投身于這般小孩子的把戲。最后浪費了他那么多時間,換來毫不意外的徒勞無功。
那個阿臨自己蠢還不夠,竟然拉了自己一起蠢,簡直毀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殷洛看不見他的表情,也不知是怎么從他一貫冷嘲熱諷的語調中辨出他的情緒,沉默了許久,道:你別難過了。
殷洛難得放軟聲音,聽起來竟然種生澀的溫柔。
青澤眨了眨眼睛,想說自己沒有難過,卻連嘴角都扯不起來。
*
小孩一覺睡到次日清晨才悠悠轉醒,神態懵懂尚沒憶起昨日發生的事情。
阿臨端了碗姜湯給小孩一點點喂了下去,撫著他的背平復他一點點回憶起昨日之事而緩緩崩潰的情緒。
他的父親失去理智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將他一把推出去,任母親如何撕咬也沒松開擋在門栓上的鎖。
他抽了抽鼻子,抬頭看著阿臨,眼眶紅紅地問:我也會變成那樣嗎?
阿臨哄他:不會的、不會的。
也許是漸漸聽聞男孩父母慘死的消息,陸陸續續有服用神鬼丸的村民不再來領藥了。他們重回藥物的懷抱,因為不再渴望救贖而瘋狂得如同餓了許多天的饑民。
是末日的狂歡,是自我的放逐。
意志匍匐在地,向靡悅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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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滿一個月還有最后一天的時候,藥攤前已經空無一人,村里尸臭熏天。
每一幢房子里都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又一幢一幢永遠安靜下來。
男孩已經神志混沌,眼瞼發青,不吃不喝,拽著阿臨的袖口求他施舍給自己一點神鬼丸。
讓我嘗一口嗚嗚嘗一口
他的口水流下來,眼淚流下來,鼻涕也流下來,雙臂全是自己抓出來的爪痕。
我不會吃下去就嘗一下
青澤坐在一旁,聽見阿臨一遍又一遍重復:再忍一天就好了。
男孩眼見示弱不成,轉瞬又翻了臉,張開嘴狠狠咬在阿臨手臂上:給不給!給不給!給不給!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青澤皺起眉頭,捂住耳朵,側過臉。
不一會兒,賣藥郎從遠方慢慢走來。
他是今日來的唯一一個村人了。
青澤在本子上畫了個圈,拿起藥瓶,遞給他。
賣藥郎卻沒有接。
青澤抬起頭。
賣藥郎滿臉胡子拉碴,應該數日沒刮,眼下發黑,瞳孔發綠,神情很壓抑,走路搖搖晃晃像個行尸。他看了好一會兒叫嚷的男孩,將視線移到青澤身上,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指了指男孩問:這個孩子怎么樣啦?
青澤道:熬過今天,明天就好了。
賣藥郎空洞渙散的雙眼亮了一下,似乎很開心。
他想拉拉小孩的手,被罵紅了眼的男孩抓出長長一道傷口。
太好了。他說,太好了。
這簡直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青澤道:喏,這瓶藥拿回去給你母親吃了,明天她也能徹底戒除藥癮。
賣藥郎道:我母親死了。
他神情看不出來悲傷,語調也很平常。青澤定睛看向他,發現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衣服,上面繡著細細一根竹。
他的身體也已然瘦得似根竹。
青澤道:那你就自己吃。
若是還看不出來賣藥郎不知何時業已藥癮深重,那他便是瞎了。
賣藥郎搖搖頭:我不是來領藥的。
青澤面無表情看著他,手里握著的瓷瓶因為承受了來自指尖驟增的壓力而微微裂開。
果不其然,賣藥郎道:我是來道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