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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光是比較冷的,火燭外都套著薄玉似的燈罩,素雅文靜。
樓梯并不能直達上一層樓,其上正對著一塊方形的木門,與一樓樓頂一同平平地蓋子似的蓋在頭頂,正中央切割出一道豎口。
只有將木牌從豎口遞上去了,木門才會被人向上拉開。
木門拉開后便有暖暖的燭光和著觥籌交錯聲從頭頂的方形門洞撒下來,衣著整齊的婦人跪坐在門洞旁,探出頭向下看,將木牌遞回,右手指向屋內。
往上的樓梯沒有木門再遮擋。二樓三樓是酒肆,同一樓一般大小,擺下一張方桌、兩張長凳后恰好剩下一人半寬的過道,每層能這樣擺上一長列大概六張桌子。在柜臺前聽不見,上來了才發現樓上已然七七八八坐滿了人。逐月國人大概都習慣了相對狹窄私密的空間,發現開門的聲音都會下意識轉過頭往樓梯看一眼。
離樓梯最遠的地方有個食客勿進的小房間,應該是后廚。
四五六七樓是腳店,每樓兩個房間,自上往下依次標著「天」、「地」、「玄」、「黃」。
青澤開了兩間天字房,一路踏著吱呀作響的木梯上了七樓,發現頭頂還有一塊被鎖得嚴嚴實實的方木門洞。到這個樓層已然只剩下他和殷洛兩人,青澤把七樓的方木板蓋上,掛上鎖,下面幾層樓傳來的輕微腳步和話語聲便被隔絕開。
走廊仍然很狹窄,恰好夠兩人側身而過。若是多帶了些行李,估計要往返多次才能搬進房間。房門既非向內拉亦非向外推,需左右用力橫著移開,仔細查看可見上下是靠兩排簡易的小滾軸拉動。房間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已然是在窄長的屋體中修得盡量完備了。
因為樓層挑高的原因,房間里還有一個三分之一面積大的隔層,隔層上放著木床。
隔層下鋪著地毯,地毯上靠墻放著大大的木架,有的是空著的,有的收納著燭紙碗盞、日用雜物;房子正中擺放著圓桌和圓凳,落地花瓶里插著一株怏怏的花;房間另一側用屏風隔開,整整齊齊碼著木盆、恭桶、澡豆等。
房間的采光和通風條件都非常有限,朝外的地方開著窄窄的窗,里面幾側墻面的四個角都留著氣孔。
青澤目視殷洛走進隔壁房間,也進入自己的房間,闔上門,拉開圓凳坐下,看著密集的氣孔和扁扁的門口,覺出無名的壓抑。
這里的人簡直與被關進一格格抽屜里無異。
他住的是靠外側的房間,因為身處七樓,從窗外看出去只能見到一塊塊在空中飄揚的長布。
長布飄過來蕩過去,青澤發了會兒呆,揣上幾塊碎銀,推門而出,獨自到了三樓的酒肆。
他慢悠悠喝完一壺酒,耳畔聽得整層樓或男或女或尖或啞或老或少天南海北的聲音,大致了解了情況,向女仕結完賬,扶著把手上了樓。
天色漸晚,他走到房間另一邊,挪開木架,貼在墻面上側耳聽了聽。殷洛的房間悄無聲息。
青澤走上隔層,仰面躺在床上。
房頂離得很近,也不知這之上鎖著樓層是作何用處。
青澤伸直手在虛空中抓了抓,回想著剛才聽聞到的內容,又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內眼角。
隴下村已經不是靈藥村了,是逐月國里有名的瘋子村。
逐月察覺不對時已然回天乏力,只能全力戒嚴。雖然目前尚未明顯波及到村外,但畢竟近在咫尺,酒肆里六桌有三桌都提及了此事。
傳聞村里的人都受了魔神蠱惑,神志昏聵,原本質樸的民風蕩然無存,現在多的是偷雞摸狗殺人越貨的事情,村里的人甚至連親人在自己面前被別人殺死都麻木不仁。
一群逐月村人形成了個通靈組織,每周放活祭獻祭魔神,組織里的人因為受引誘最早,早就不成人形,眼凸嘴凹皮膚皺縮,全員戴著面具穿著黑袍,連陽光都曬不得。
每每說到此處,人們大多會砸咂嘴,自詡清醒地感嘆嘖嘖,這些隴下村人,也不知是為了什么。
這便是酒肆里流傳的版本了。
可隴下村的確是一點魔氣也沒有。青澤心里生出些說不定道不明的煩悶。
*
他推門而入的時候殷洛正背對著他坐著寫著什么東西。
殷洛坐著的時候背也是筆直的,聽見木門被打開的聲音先是警覺地用鎮紙壓在紙上,擋住書寫的內容,其后才轉過身來,發現是青澤之后緊繃的身體不可見的放松了些。
此時距離青澤躺上床已經過了兩個時辰,本應熟睡的青年眼下有些發青。他食指戒指上縈繞著淡淡的、白日里不可見的黑氣,進了房間不發一語,一揚手闔上門,走到衣冠整齊的殷洛面前,徑自摘下了他的發冠、看那滿頭黑發披散下來,呼吸停頓了一下,吹滅了燭燈,拽起殷洛就往床邊走。
房間突然徹底陷入黑暗,幾乎看不見腳下的路,殷洛被拽著走了幾步,磕到連接隔層的樓梯角,身形一個踉蹌,連帶著扯動了青澤的手,才讓青年停下腳步。
青澤轉過頭,知曉殷洛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在沉默中站立了數秒才悶聲悶氣地說:別問。
他的聲音不大,在黑暗中憑空響起卻突兀得自己也驚訝了一下。
房間的床大小有限,睡下兩個大男人著實有些擠。青澤倒不是很介意,把渾身僵硬的殷洛當做一根人形浮木,往旁邊一躺,一手搭在殷洛身上。
一開始還不覺得,抱久了才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殷洛身上簡直一點活人氣都沒有。
明明他的體溫也只比尋常人稍低幾度,當真想捂熱的時候才發現簡直像塊從極地霜巖最深處敲下來的、無論多么努力捂在懷里都無法再回復溫暖的寒冰。
青澤向來很不信邪,便轉了轉眼珠,惡作劇似的往殷洛薄薄的耳廓里吹了口氣,發現他雖然仍雙眼緊閉、不發一語,睫毛卻微微顫動個不停。
還好,是活的。
仿佛終于有所依憑似的,青澤終于很安心地躺平了,閉上眼睛自溺于夢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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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門外傳來一陣輕微到常人不可聞的響動,青澤頭昏腦漲地睜開眼,反應過來聲音竟然是從樓上傳來。他收回搭在殷洛身上的手,猛地翻身坐起,抓起搭在床架上的外衫,雙腳落地,低頭穿上鞋,站起身后身形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殷洛正一只手肘撐起上半身,側臥在床上看他。
神情因為尚帶初醒的朦朧而有些少見的懵懂。
房間的隔音效果不錯,殷洛顯然并沒有聽到門外的聲響。青澤張了張嘴,耳畔又聽到一聲,便對著殷洛比了個噓,走到了門口,用掌心將門向左右移開,邁步出去。
昨日緊鎖著的、蓋在樓梯頂部的方木門已然被拉開,一個人正從黑漆漆的門洞上面墊著腳邁步而下,方洞里露出半截細長的腿。
青澤微揚起頭,看著來人一步步走下來。待看到對方面龐之后又移下視線看著那過于平坦的胸脯才確認來人竟是個男性。
來人約摸十六七歲模樣,身著短衫,皮膚白皙,臉龐線條柔和秀美,兩只大眼仍水波蕩漾,籠煙細眉似蹙非蹙,鼻尖小巧,唇色嬌艷,著實是個我見猶憐的漂亮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