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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看似正常的村落生活只是他們在模仿曾經的本能,在漆黑的深夜里,他們才真正蘇醒與蠢蠢欲動了起來。
行過書生畫攤前的時候,一直低頭瘋狂畫畫的書生也抬起了頭。他的腦袋咔咔轉動著,眼珠子微微突出,視線一路跟隨著二人移動,瞳孔戰栗著。書生是最早服用神鬼丸的人之一,大家都說他天生無緣仙道,才會到現在仍是個尋常人。
書生眨也不眨看著二人走近,視線同別人一般鎖在鼓鼓囊囊的藥袋上,卻在兩人行過攤前后將視線從藥袋上移開,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無意識地念起了籠罩著隴下村每一個漫漫長夜的咒語。
他的神情如此虔誠,與每一個信仰著未知神靈的黑袍人都別無二致。
若青澤回頭見了,說不定會后悔自己離村的決定。
村口的焚化爐離這個市集并不遠,青澤嫌藥袋子磕磣,又不便徑直扔掉,便決定扔到焚化爐里燒了再走。一路上也陸陸續續看到過好幾個從熱鬧集市延伸出去的細長小巷。幾乎每個小巷里都躲著幾件黑袍。唯獨最靠近村口的那條小巷里只孤零零站著一個黑色身影。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它個子不高,黑袍下空空蕩蕩,似乎剛服食過神鬼丸,靠著墻角兀自痙攣著,指甲用力刮撓著墻壁,好幾片甲蓋已經外翻起來。指甲布滿了痂和膿水,一半蓋嵌進肉里,戳得指肉血肉模糊,一半翻在外面,在墻面留下一道道刮痕,面具下渾濁的眼睛因為白日的陽光而只能半瞇起來,口水沿著皺巴巴的、布滿腐爛斑塊的尖下巴滑落。
動作間依稀可見畫著薄薄指甲上繪制的粉色的花瓣,若不是頭發斑白枯敗,竟讓人覺得那是個小小的姑娘。
青澤移開視線。
焚化爐原本就是用來焚燒廢棄或者被污染的藥材的,爐體東南西北各一個口,青澤把藥材都倒進去燒了,拍了拍手上的殘渣。
走吧。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那章有5K+字!
第51章 隴下魔蹤(十)
逐月國并不大, 雖然號稱與神農一氏有些淵源,現在卻只剩外圍才有村落, 半數青年一度被強制征兵,內部農田大多也被填平修了城鎮,從隴下村再往里行小半日便可到達城鎮區域。之前鬼童信誓旦旦說逐月國境內有魔族信徒行蹤,既然這隴下村沒有,姑且再信他一次,繼續往里探探。
逐月國有兩大鎮國之寶。其一是藥村隴下,其二是天下第一染坊歸去來兮坊。
國內曾有一位女皇, 很是英明神武, 因晚年信奉了一位身份不明的天女,便開始日日著綠衫羅裙、頭戴青釵、臨水自照。人族染制布匹的工藝其時還很不怎樣, 女皇總是不滿意,發起火來很有些雷霆之怒的意思。
為討女皇歡心,臣民便開始苦心研究能使顏色更鮮更艷更持久的染料,終有一日染出了遠山一般層次分明、色澤溫和的黛青長裙。隨著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染制工藝的提高,除了綠色以外,逐月漸漸能染出此前從未有過的諸多鮮艷又溫和的顏色。因女皇自視甚高, 哪怕別國貴婦佳麗心向往之,也無緣求得, 竟在逐月之外漸漸炒出了極高的價格。
彼時玄雍領土大半被各國瓜分,逐月作為瓜分玄雍領土的各國之一,版圖比現在大了一倍有余。
她晚年正值玄雍中興,逐月戰事失利將占領疆土拱手交還后一蹶不振, 之后便遺憾去世。新皇登基,苦于國庫虧空,農力匱乏, 大手一揮,將因女皇而揚名天下的染制工藝擴大規模、對外銷售,興建了聞名天下的歸去來兮坊。
巍峨城門漸漸出現在視野范圍內,青澤反而有些失望。
這一路行來,離隴下村越遠、逐月主城越近,景色植被就變得越正常。村落出入口道路兩旁種植的植株漸漸變成了松柏,草莖從石板縫隙間一簇簇生長起來。
魔族都是幫喜歡四處搞破壞的家伙,若是當真有魔神信徒,可不會是這番景象。
看來這次真是被鬼童誤導了。
主城城門口頗為熱鬧,來自各地的旅人排成隊伍等待士兵搜查放行。除了從射羿邊境穿過隴下村到達以外還另有兩條道路可以抵達。奇怪的是,別的道路上旅者絡繹不絕,從隴下村而來的卻只有青澤二人。
城門口的士兵看見遠處自隴下村的而來的青澤,露出有些怪異的神色,因面前旅人絡繹不絕,又繼續搜身和檢查名牌了。青澤也并入待查入城的隊伍中,前面的旅人都被一一放行,唯獨到了青澤的時候,被一左一右兩排三頭叉架在面前。
青澤看向守城人。
自隴下村來者,不可放行!
青澤道:可我們是從射羿來的。
守城人斬釘截鐵道:射羿邊境與得隴古道交界處已布下重兵嚴防死守多日,連只蒼蠅都飛不過來。
青澤并不同意,嗤笑一聲:我們來的時候可是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見守城人不為所動,青澤暗自皺了皺眉頭,面上卻笑道:好吧,好吧。
守城人見青澤雙手舉起慢步后退,這才放下了三頭叉,接過后面人遞過來的名牌。
青澤轉過身,走到守城人看不到的地方,托腮思索著守城人剛才的話。
既然已經全城戒嚴,可見隴下村所經歷的并不是簡單的、村民自己作死的事情。
如果他所言非虛,隴下村必定出了極大的問題,而逐月國對此并非一無所知。
想到這里,他一改一路上的興致懨懨,看向殷洛,道:看來這逐月主城,我們是非入不可了。
因崇拜早年所見應龍法力路數,青澤儼然是個與外表不符的、信奉正面廝殺的好斗分子,向來將幻術之流視作旁門左道,不屑修習。所幸他雖然并不長于此,應付些人族守衛還是綽綽有余,因他決心要入了城去,便違背原則地拖著殷洛于無人處隱去身形、難得低調地入了城。
逐月國主城并不平坦開闊,受起伏不平的地勢所限,房屋都修建得細窄,每層雖然面積狹小,但修得極高,像一根根立著的短扁擔,彼此之間不似別的城鎮建筑一般大小不一、多有縫隙,一幢一幢連成蜿蜒曲折的、看不到盡頭的長長石壁。
主城街巷且細且長且深,蜿蜒縱橫互相穿插,每條街巷都長得極為相似,對外來者而言與迷宮無異。
又因為房屋過高,地勢不平,導致逐月國采光不好,溫度受天氣影響小,也算是個冬暖夏涼的度假勝地。
一入主城,便可見屋頂上高高晾起的一匹匹長布。布料輕薄,拔地倚天,被長長的橫桿挑起,倒峽瀉河般從天幕上墜下,晃動起來遮天蔽日,宛如一道道對著忘記歸途之人招搖的長旗。
人們穿行在被招搖長布遮蔽的狹窄街市間,走著走著便消失于某個巷口。
他們穿著各式衣衫,間或有身攜妖氣、鬼氣、靈氣的身影低調地混跡于行人間,卻并沒有任何一個身著如隴下村蒙面人們一般的黑袍。
城內沒有大開大敞門扉氣派的客棧,也沒有柳巷酒街,青澤在縱橫捭闔的街巷間兜兜轉轉許久才找到落腳的地方。
逐月因為房屋修得高,往往一樓多用,每層寬不過數尺,中間裝上兩扇對開的門,兩邊便各只剩下半尺。門扉也不是完全大敞開來,只打開一扇,一次只能一人進出。
進入其內才發現房間內極深。
房間左側靠墻放著長長一排半人高的大酒壇,占據三分之一的寬度,剩下三分之二寬度與長長的屋長形成一截幽深的走廊。房間的盡頭是柜臺,柜臺里站著個賬房先生,身后掛著顏色不一的木牌,標注著不同的價格,兼賣些常見的藥材,柜臺旁是木質的樓梯。
為了削弱窄長的屋型帶來的壓抑感,樓層之間都做了挑高處理,樓梯的坡度也就比別處房屋來得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