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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可見的蟲鳴鳥叫安靜下來,整個世界仿佛都一片死寂的干涸著。腳下的黃土已經龜裂,比起泥土更像堅硬嶙峋的石塊。腳踩在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待到蘆葦村口時,日頭已經開始墜落,剩下大半昏黃的光暈斜斜掛在天上,很倔強的樣子。
一間破敗凋敝的小廟杵在同樣荒涼的村口。
青澤想了想,進了村子說不定會看到不少腐爛的尸體,決定今晚先在此處歇腳。
很倔強的太陽還是砸進了黑夜里,空氣終于平息了白日里的燥熱難安,青澤點起青粼粼的鬼火,當做照明。
冰涼涼的火光一點點照亮整間廟宇,這竟是一間求雨龍神廟。
廟宇已經相當破敗,月光從缺了好些瓦片的房頂悄悄滲近來,卻被厚厚的灰塵和房梁掛著的意味不明的布簾擋住,留下星光似的散亂斑駁的影。
正中供奉的龍神已經結了蛛網,細細看去,連因為年久失修產生的裂紋里都鋪滿了灰塵。神像輪廓形貌已經模糊,看不分明。
在這般破敗的廟宇中,只有桌上擺放的祭品仍是新鮮的。俏生生、圓滾滾一個個盛在盤里,每一顆都飽滿多汁,仿佛不久之前還掛在汁水充沛的果樹枝頭,果皮上墜著亮汪汪、胖嘟嘟的水珠。
奇哉怪哉。
青澤走過去,徑直拿起了個貢桃,拿在手里隨意掂了掂,覺得頗為怪異,干脆咬著吃了一口。
咬完轉過來語調怪異地對殷洛道:這顆桃你猜是哪里的?
殷洛對青澤的行為不甚茍同,聽了他問的話只是搖了搖頭。
青澤也不在乎殷洛有沒有回復他,接著自己的話給出了答案:這是只能長在南部的蜜桃。
殷洛聞言眉頭皺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我們從南部行來,可花費了不少時日。
青澤點點頭。
他們腳程已經算是極快,卻也不可能將生長在南部的蜜桃帶到北部來,還依舊汁水充沛。
除非把祭品放在這里的并非人類。
見殷洛也想到了這點,青澤不再繼續討論,反而岔開話題道:北部邊境可吃不到這么汁水充沛的桃子。喏,你來嘗嘗,解解渴?
神像龍眼圓睜,仿佛正怒瞪著視他于無物、登堂入室、反客為主要把貢品據為己有的青澤。
帝王號稱天子,歷代人皇都自詡真龍后裔,對龍神尤為敬重,無論是大小龍神的廟宇都時常祭拜。殷洛身為玄雍之主,此時卻只能眼睜睜青澤在那里糟踐貢果,以至于他看了看青澤的一番騷操作,又看了看那雙石膏做的眼睛,不知怎么就覺得自己頗有些為虎作倀的意思。
他對著理直氣壯到不可思議的青澤,雙眉緊皺,道:
這邊廂將將張嘴,還沒說出話,便被青澤伸手把桃子咬掉一塊果肉的部位懟進了嘴里。
一塊桃肉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在就由于唇齒張合的慣性而被咬了下來,一時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得僵著臉咽了下去,哪怕吃不出果肉的香甜,也能感覺到清沛的汁水沿著喉嚨流淌進身體里。
他不知青澤為何突然起了興致,卻見青澤笑嘻嘻地看著他,視線卻并不似落在他身上,柔聲低語道:現在你也是共犯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上翹的眼尾就像飛舞起來似的,愉悅中帶著幾分毫不遮掩的、充斥促狹的惡意。
這人此時明明做著看似友好分享的事情,卻只是為了讓他人犯下與己相同的罪行。
青澤笑罷了,又把飽滿多汁的蜜桃遞了過來:再嘗一口。
殷洛瞥他一眼,搖搖頭。
青澤仍是把手舉著。
殷洛看著那顆本該是貢果的桃子,推開快湊到自己唇邊的果肉,先是一貫冷厲地眉心緊蹙,發現絲毫恫嚇不住青澤,別說表情,連動作都不自在了起來,聲音頗有些僵硬道:宋清澤,我不餓。
他從小到大聽到的都是帝王對臣子、將軍對士兵的態度語氣,幾乎不曾有過與人平等正常交流的時候,表達反對的時候就顯得格外不近人情。
雖然按照術士陰晴不定的性格,這般斬釘截鐵的拒絕必然討不了什么好,可他仍然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語氣。
青澤看他半晌,興致懨懨地收回了手。
他夸張地嘆了口氣,伸出一指指著殷洛,另一手作捂臉佯哭狀,用他那原本就清亮悅耳的聲音帶著戲腔抑揚頓挫地唱:你可真是不識好歹。
唱罷他獨自笑個不停,很是樂不可支的樣子,后又把蜜桃扔到一旁,沒有再同殷洛說話的意思、連視線都不曾多在殷洛身上停留片刻,好似剛才生動鮮活的言語表情都是曇花一現。
殷洛本就不擅長應付他這般性格的人,一個人坐在墻角閉目沉思了一會兒,再睜開眼睛就發現術士燃起的青色火苗只剩下了一束在黑暗中搖搖曳曳。
脾氣怪異的術士似乎是拉了根細繩就這么睡了。
殷洛遠遠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在廟里悄悄仔細翻找了好一會兒,找到了什么東西,走出了門去。
第22章 蘆葦荒村(二)
青澤從夢中醒來,冷汗涔涔,氣喘吁吁。他下意識地伸到懷里去掏那個酒壇,發現掏了個空,又往腰間摸,仍舊摸了個空,最后摸到了手指上的空間戒指,方才徹底清醒了過來,把手放回了原處。
實則他已經很久不曾睡過一個好覺了。
可他原本就不需要睡眠,閉上眼睛只是為了每晚都能多有一次機會來重復那些大同小異的噩夢而已。
此時正值深夜,他吐出胸口的濁氣,翻個身準備繼續睡,卻本應沉睡的殷洛并不在廟宇里。
青澤翻身坐起來。
他想,殷洛到底是逃了。
殷洛是不知道人類的力量有多渺小,才會這般不自量力。
青澤想著想著就有些惱恨,干脆化出一柄劍提在手里,想著若是抓住殷洛就直接一劍取了他姓命。
雖說少了個身份可疑的現成誘餌,可他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下一個。省得把殷洛抓回來還要和他日日相對,心煩。
他這兩天給了殷洛這輩子從不曾對人有過的耐心,殷洛若是還不識好歹,光是沖著自己腦子進水抖落出的中二歷史,也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青澤沉著臉一步步像門外走去,足底落在地面上,一絲聲響也沒有,在夜色里就像一只著青衫的怨鬼。
廟門大大敞開著,途留半扇并不那么完整的門扉遮掩住了三分之一左右的寬度。
他就著月色邁出門去,卻見坐在門口的殷洛抬頭向他看來。
青澤:
殷洛:
青澤問:你在干什么?
他問完之后才定睛看清殷洛的動作,發現他端端挺挺正坐在門檻旁,應當已經維持了這個姿勢不短的時間。從衣襟下擺依稀露出的形狀可見,一柄匕首仍綁在他腿上,手上持著另一柄短刀,寒光奕奕,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悄悄揣在身上的。他轉過來看向青澤時,倏才眺望遠方的戒備神情還沒來得及從臉上褪去。
旁邊放著一塊磚石,應該是從廟宇里翻到的,上面有些嶄新的平整劃痕,還沾著幾粒碎屑,似乎剛才用來磨了刀。
殷洛站起身來,道:這里地處荒郊野嶺,難說有沒有什么怪物邪祟。你怎么醒了?
他竟然是在守夜。
也許是行軍打仗時養成的習慣,夜里偷襲是兵家常事,總得有人清醒著,作為將領而言,保持夜間足夠的警惕性也是最基本的素養。
青澤見他又在做不知所謂的事情,道:你若是卸下這假發假眼,哪怕怪物邪祟也得繞著你走。
雖是調侃話,此言卻非虛。任何生靈入了魔都會修為大漲、神志全失,尋常妖邪還不夠他塞牙縫的。尤其是當初的蚩尤,不知怎的化成了魔神之體,給了三界好一通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