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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對生命最初始的認知。
后來他成為了玄雍新帝,殫精竭慮去做一個好皇帝,把玄雍視作生命,卻再也無法成為先帝眼中的好兒子。
那天其實是并沒有任何人出言阻止的,是他自己第一次反抗了先皇,把關于他叛逆兇煞的預言變成了真正的事實。
但殷洛清清楚楚聽到了,有一個言語混亂、顛三倒四、就像喝斷片兒了似的聲音。
你不要死啊。
你那么厲害,一定不會死的。
等你活著回來,我還陪你喝龍涎。
你看見那個洞窟了嗎,就是那個洞窟。
對對對,就是被擋住的那個,那是我住的地方。
我還有好多好多聽來的故事,你若回來,我慢慢給你講。
他不認識那個說這話的人,但如果那個人真的存在,他不希望那個人沒能等到對方回來。
他曾聽一個戰死的將軍講過,每個人誕生在這個世界上都是有理由的。
如果他本不是被當做優秀的皇子來期待著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他只是三界之中最短命的種族之中尤為短命的那一個。
如果世界上本不應多出他這短暫的一生。
那他是為了什么理由、出于怎樣的意愿,才一定要出生在這世界中呢。
是否他背負著一切不祥與不被期待降生,只是因為記得有一個人發自內心希望他活著。
是否他一次次從尸山腐水中比誰都要努力地掙扎著回來,是為了赴與那個人的約定。
如果是這樣,那就請多給他一點茍活于世的時間吧。
多一年也好,多一月也好,多一天也好。
哪怕已經變成了似人非人的怪物。
哪怕茍延殘喘面目全非。
哪怕耗盡短暫的余生只余罵名。
哪怕連自己也神智昏聵、忘記為何要赧顏茍活這短暫的一生。
如果有一個人在等待著他,他想活下去。
這便是他對生命的認知了。
這便是他對愛恨的認知了。
第21章 蘆葦荒村(一)
次日清晨,殷洛醒來時青澤已經回到了房間里。
青澤不再提起昨晚的事情,買了些吃食放在桌上,慢慢騰進一個包袱里,再一揚手那包袱便消失無蹤。殷洛看了一眼這詭異的一幕,也沒說什么。
他們前后腳下樓,看見客棧一樓的一側坐著一個說書人。
他有些年紀,大概在以前客棧生意好的時候就常駐在此,哪怕現在只有小孩子們才有閑心來聽他說書,也不改那副悠然自得的態度。
他先講了一個男人的故事,又講了一個女人的故事。
故事里的男人是個玉面俏郎君,故事里的女人是個鬼面丑新娘。
他先說那玉面俏郎君服毒自殺,與心怡的女子殉情。
又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說到那西村的員外兒子招惹了個鬼新娘,被抽干陽氣,掐散了魂魄,暴尸街頭。
小孩們嚇得一驚一乍,講完之后他說,這其實是一個人的故事。
玉面俏郎君原本是個讀書人,有個私定終身的女子。那女子被員外兒子強取豪奪,在進員外家里前一天晚上投河自盡了。
員外兒子怕染上邪祟,花重金請了不少道士把那姑娘的魂魄鎖在河底,讓她永世不得超生,也無法化成厲鬼找自己報仇。又把姑娘投河的消息封鎖了下去。
因為已經同那姑娘下了納妾婚約,員外擔心喜事泡湯丟了面子,便在領村找了個漂亮姑娘頂了投河女子的身份嫁了過來。
新婚之夜員外兒子掀開紅蓋頭,才發現蓋頭底下是張皮肉腐爛眼眶深陷的鬼臉。
那鬼新娘似乎對他仇深似海,露出利齒,兩下就咬斷了他的動脈。
原來這鬼面新娘就是玉面俏郎君得知情人身死服毒殉情后化成的鬼。員外兒子帶著不少驅邪的玉石,尋常鬼怪難以近身。玉面郎君在至陰之時穿嫁衣、描紅妝服了加了符咒的毒,玩了迷惑鬼差顛倒陰陽的把戲,竟然化成了女鬼。后才借著人鬼行婚、忤逆天道,陰氣大盛之時把員外兒子殺了個痛快。卻也因此犯下重罪,被打入厲鬼道。
青澤結了房錢,走出客棧之后小聲嘀咕:那說書人真是聳人聽聞,胡說八道。
殷洛看他一眼。
青澤又道:你不信么?我好歹幾萬好歹是個修行數百載的術士,可從來沒聽說過顛倒陰陽的例子。
殷洛道:我在行軍打仗時倒聽說過不少轉世輪回、顛倒陰陽的傳說。
青澤搖搖頭,道:人鬼二族的輪回機制還很粗糙,按照人族魂魄的脆弱程度,每次輪回對他們造成的磨損都不小,最多轉世輪回三次,便只剩個天殘地缺的殘魂,只能做無人收留的孤魂野鬼。至于扭轉陰陽這種對魂魄打碎重組的改變,那玉面郎君要是真玩這樣的把戲,來不及變鬼就只能落得個魂飛魄散的結局。說到底都是民間瞎編的故事罷了。
殷洛聽到他說的話,道:你倒真是見多識廣。
青澤不屑地嗤笑一聲,微微抬起下巴,語氣頗為得意:那是自然。
他此時的神情與他的閱歷并不相符,仿佛一個大多數時候在佯作沉穩的任性小孩,邪異與天真融合得天衣無縫。他似乎正待說些更多尋常人不可知的常識,不料視線正好與殷洛相對,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收斂了回去,又擺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刻薄神態。
他搖搖頭,說:算了,我同你說這些做什么。
他看了看殷洛的面色,估摸著殷洛體力已經恢復,就走到掌柜柜臺旁結了賬,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外面的空氣仍是干燥焦熱,青澤前夜思索了一會兒那攤販說的話,察覺這個旱情實非常態,讓他依稀有了個模糊的猜想。
他原本打算直接前往射羿國,此時又改了主意,準備先去旱情中心的蘆葦村一探究竟。如果他的猜想沒錯,他可是有一堆問題要問。
他拿出一個饅頭,遞給殷洛,道:湊合吃些,吃完上路。
殷洛接過饅頭,抿了抿唇,說了句謝謝。
他道謝的聲音且低且輕,一不注意聽便隨風飄遠了。
青澤已經轉過身,果然并未捕捉這過于內斂微弱的謝意。
他張望了幾下,緊走幾步,攔下一個行人問了問蘆葦村的方向。
那人頗為詫異地看著青澤,給他指了路。
青澤問清方向,走了回來,看見殷洛已經吃完饅頭,頷首向他示意。
小鎮離蘆葦村雖然并不遠,卻也要小半天的腳程。兩人離村越近,越覺得熱浪滔天,空氣干燥得仿佛快燃燒起來,摩擦得臉上的皮膚發疼。
初時還能見到三兩挖野草根的農人,看清他們一路行去的方向,都用看瘋子似的眼神看著他們。后來便一絲人影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