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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藍色,海是藍色。
青澤進了家服飾店,換了身衣服才出來。
孩童在街邊奔跑,被一旁的婦人呵斥,只做了個鬼臉、繼續和同伴玩耍。那婦人細細念叨幾句,轉頭忙自己的活。一群小孩打打鬧鬧,到了天色將晚才依依不舍被各自家長帶回了家。獨剩剛才那個孩童無人來接,走著走著摔了一跤,膝蓋出了血。還沒來得及哭,便見白日呵斥他的婦人走到他身旁。她身上揣著些干活受傷常敷的草藥,翻了翻便找了出來。
個囡仔,這下曉得摔疼了吧。
婦人語氣兇巴巴的,上藥動作卻輕。上完藥,她問:囡仔,你爹爹呢?你娘親呢?
小孩說:他們一會兒來。
婦人不放心孩童一個人在街上,將他帶回家去,過了好久家里的燭燈才歇了,應當是安撫小孩休息了。
后半夜,一縷青煙從婦人門縫里飄了出來,落在接頭,化作孩童模樣,只是這孩童不若剛才一般生得一張白里透紅的臉蛋兒,而是皮膚青紫,瞳孔發紅。
青澤等的便是他。
這村子地處偏僻,青澤徘徊半日竟沒找到一只精怪,好不容易才發現了一只赤目鬼童子。這是一種被由父母拋棄后無緣長大的小孩化成的鬼童,怨氣頗重,每當到了一個新的地方,總會挑一個和父母年齡相仿的家庭。若那人幫了自己,可得福澤,若那人棄己不顧,便屠其滿門。之后便到新的地方去,所以所到之處甚廣。
青澤從懷中摸出幾顆白日買的糖果。赤目鬼童子最喜甜食,化作一縷妖風就到了青澤面前,正準備伸手搶奪,卻被青澤一把擒住。鬼童這才發現青澤法術高強,臉上露出驚恐之色。
青澤道:我不會取你性命,就問你一個問題:你可知道兇犁土丘在何處?
鬼童眼咕嚕轉了轉,道:兇犁土丘?我不知道。但你若愿意放我離開,我去問問別的鬼童,明晚給你帶消息回來。
青澤皺了皺眉頭,心里有些不信,掐住鬼童脖頸的手又收得緊了些。
鬼童臉上青氣更重,連聲討饒,見青澤雙手放開了些,才道:你可以拘住我的一縷魂,我明晚一定會回來。
青澤沉吟片刻,點頭同意。
他在極東村多呆了一日,見到了一片寂靜伴著天光乍破而喧鬧起來。先是幾聲雞鳴,不一會兒商鋪陸陸續續開了門,沒開的住家里也傳出了竊竊私語的人聲。不遠處已經支起了一個面攤,一口大鍋里翻騰著沸水,白白的霧氣暈開,飄散在空氣里。一旁的架子上,除了擺著尚未下鍋的生面,還有些別的吃食。
他行至攤前,找了個長凳坐了下來。
一個人坐在另一個桌邊,對老板吆喝著:老板,一碗小面、一個包子、一根油條!
老板答:好嘞!
不一會兒便把菜一一上了,到了青澤桌邊,問:小哥看著面生,是外地人吧?要不要嘗一嘗我老陳家的面條?
青澤點點頭:和剛才那人要一樣的就好。
不一會兒桌上便放了熱氣騰騰的吃食。面是粗面,上面淋著細細的臊子,又撒了一層蔥花。包子圓且松軟,油條脆生生一大條,都且歸置在一個瓷瓦勾花的碟子里。
青澤拿起筷子,吃起了他在人間的第一餐。
攤主引以為豪的面條滋味不如嶼內靈果味道的十之一二,大抵因為來吃面的人們每日干的大多是體力活,面條的鹽加得偏多了些,但熱乎乎一口口吃下去,竟真的品出了幾分人間特有的、鮮活的煙火氣。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吃下去,再抬起頭就發現面攤前的桌椅已經坐了不少食客。村子里已經熱鬧起來了。街上是來來往往的人,旁邊支起鱗次櫛比的齊齊碼著各式小攤,賣飾品和扇面的攤子是最顯眼的,高高的燈籠掛著,風一吹就搖來晃去。
耳邊聽見車馬聲、男人聲、女人聲、老人聲、小孩聲、雞叫聲、馬蹄聲、牛哞聲、風吹樹葉的聲音。青澤以旅人的身份和幾個村民攀談,才知自己從小居住的那個海濱,在人間被稱作蓬萊。
世間傳言,東海外有仙山,名曰蓬萊。臺觀皆金玉,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焉。
青澤哭笑不得:金玉沒有、亦非純縞;華實滋味甚美,食之卻無長生之效;島內并無仙圣,只有一只上古神獸和數不清的山精水怪。
他又問了逐鹿之戰,所問之人皆是一臉憧憬神往之色。幾百年過去,他們離戰亂已經遠了,留下來的只有輝煌壯麗的傳說。現下人族由舜統治,尊黃帝為人族初祖。又有人言,傳說那時人族將滅,黃帝哀民生之艱,感動了上古神獸應龍,助戰黃帝大敗蚩尤。自此以后,應龍被尊為黃龍,人族首領將龍身畫在衣衫、旗幟上,意為得黃龍庇佑,家國萬世永昌、征戰所向披靡。
青澤聽到別人夸應龍,心里有些開心,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等緩過神來,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后半夜時,鬼童帶來了消息:兇犁土丘位于大荒東北隅中,是一座人跡罕至的荒山。
第9章 山妖青澤(八)
從東海到大荒東北并不是一個足夠近的距離。
青澤在島里最渴望的事情便是破開結界,白澤告訴他破開結界后哪里都可以去、唯獨不要去找應龍,他答應了。可他出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尋找應龍所居之處。
他這條路走得奇怪,初時忙著趕路、形色匆匆,臨到近了,腳步卻慢了下來。一路行來,看了諸多從未見過的山川河流、村落城鎮、男女老少、悲歡離合,他想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訴應龍,又害怕應龍覺得無趣。想著想著,發起了愁。
在臨近兇犁土丘的一個小鎮,青澤連歇了三日,歇了三日也沒想清楚,自己應該因什么樣的理由來尋他。也是在這個城鎮里,他第一次住了客棧。他耳力好,能聽見隔壁房夫妻的爭吵、樓下小孩的哭鬧,能聽見大廳里一人說:唉,這黃河洪水泛濫,鯀治水治了九年,還是無功而返。我父母年邁,都在中原一帶,已經無法聯系上,也不知情況如何。另一人說:何兄莫急,現在鯀的兒子禹以疏代堵,據說已經平了大部分的水患,唯獨那淮水,不入東海,難以疏導。待平了淮水,何兄便可和父母聯絡順暢了。
那何兄道:但愿如此。
困意襲來,耳畔聲音越發朦朧,青澤聽著聽著便睡了過去。
次日醒來,終入深山。等他走兩步停一步、遲遲疑疑地登上了兇犁土丘,卻只見滿目荒涼黃土,往里走了,走著走著被人叫住,回過身來,發現女魃站在他背后。
女魃的態度比當初友好許多,告訴他,她的傷勢恢復泰半,應龍見她已經可以短時獨自活動而不招至旱情,便下山去了,說是要去淮水,數日便歸。
說罷她向青澤建議,若是青澤不急著走,可以在這里等。
青澤想了想,決定直接去淮水尋應龍。
一路上,他聽到人說,應龍時隔數百年再次顯靈,以尾化地成江,助淮水東流入海,只待其擒獲水怪無支歧,便可永平水患。
這次他趕時間,一路問了,又使了些騰云駕霧的法術,趕路速度就快了。
他可是有一肚子的話。
應龍若是不肯聽,他便應龍是不會不肯聽的吧。他也是過了幾百年才突然意識到,應龍對他說太苦了的時候,露出的表情竟然有幾分不好意思。
應龍起初視他如敝履,最后卻拿著那瓶味道奇怪的藥,一邊拒絕了他再次送藥的好意,一邊第一次露出了他看不懂但絕不能說是敵意的神情。
他想問問應龍,那是什么意思呢。
他還想問問應龍,走之前是在自己洞窟門口等待著什么呢?
但為什么選擇的水潭正對著白澤的洞窟呢?
為什么白澤會這么警告呢?
他有好多問題想問。
但無論應龍回答了什么,他都有一句話想告訴應龍。
他是漫天繁星里最不起眼的那顆,無法與應龍在夜里仰頭所見之皓月爭輝,只有那句話,是他能對應龍捧出的最璀璨又純粹的東西了。
他想了許多事情,唯獨沒想到,等到了淮水,看到的竟然是應龍身死的場景。
那天不曾落下一滴雨水,不可見一片云朵,只剩明晃晃的太陽汗津津地正掛穹頂,青澤被陽光曬得半瞇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