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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青澤甚至覺得他連拉起自己都頗為吃力,在自己站起身之后皺著眉側過頭輕微咳了幾聲。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視應龍,現在看的古籍畫冊多了,漸漸也能分清美丑來:
這個傳說中形貌可怖的家伙生得簡直好看極了。
他滿頭黑發又長又直,瀑布似的披散到臀間,顏色比暈不開的墨韻還濃郁。鋒利無比的一雙劍眉下生著一對蕩著比深潭更深水波的、稱得上深情的墨色眼眸和一張薄削的唇。
他不似女妖一般靡顏膩理,也沒有白澤的平易近人,裹著一身金戈鑄就、傷痕累累的筋骨,雖然時常皺眉顯得過于冷厲肅殺,仍好看到使人心神蕩漾。
寸肌寸理,天生容色,都與他那久居上位的壓迫力相輔相成。
他哪里都這樣高高在上,唯一稱得上柔軟的地方只有那兩扇又長又翹的睫毛,此時睫毛隨著咳嗽微微顫抖著,就像小扇子似的。
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若他脾氣再好些,必定會是三界諸多男女夢里的情人。
應龍咳了幾聲便把嘴抿得緊緊的,雙唇慘白、全無半點血色。
他又轉過頭來看青澤:你竟沒趁亂出去搞破壞,莫不是真轉了性子。
青澤說:我、我連這片海濱都出不去,而且我也不愛搞破壞。
應龍哼了一聲,這便又冷場了。
青澤又想起那壇龍涎,幻化出來,捧在手里,發現里面已經不剩多少。他覺得今天的應龍似乎沒以前那么可怕,就把酒舉到他面前,道:喝酒嗎?
應龍搖搖頭。
青澤見他不喝,自己也不舍得喝,小心翼翼把酒又收了起來。應龍定定看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發了會兒呆。
青澤說:他們都說你很可怕。
應龍說:你覺得我可怕么?
青澤說:特別可怕。
他其實還想說但你應該是個好人,可他現在畢竟沒有喝酒,參考應龍一直以來的風評,也不確定這句個人臆測對應龍而言到底是不是夸獎,就沒有再說。
別的小妖都說他懵懂天真,可饒是他也依稀察覺到應龍有多虛弱。
應龍神態倒是如常,沉默地站立了一會兒,沒聽到青澤再說話,一擲袍袖,轉過身去。
青澤著實也想不出什么寒暄的話了,眼睜睜看著應龍離開,扶著石塊站直身體。
女魃走到應龍身旁,看了看應龍,又遠遠地瞥了瞥青澤。
青澤回去之后便把這事拋之腦后,過了幾日才在奉茶時問了白澤,確認了應龍身受重傷的事實。
魔神降世,引得三界動蕩、血流漂櫓,無人敢觸其鋒芒。
世人只知應龍法力深不可測、喜怒無常,卻不知他為何出手相助。
他擁有沒有盡頭的生命和縱橫三界的法力,到底為了什么要冒生命危險來參與這場得不償失的廝殺呢?
說應龍見天下將傾、眾生苦難,于心不忍么?
那個應龍?
那可真是要笑掉大牙。
旁人想不明白,便說:應龍是為了施恩于眾、挽回自己的聲名。
自洪荒以來便獨行其是的應龍又怎會突然在意所謂聲名了?雖然委實邏輯不通,但他們畢竟可以安慰自己:這些法力高強的大人的心思不是尋常人能猜得的。
應龍離所有人都太遙遠,當他沉默不語,便沒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也許白澤知曉,才會在他離開之前難得生氣地阻止他。
如果白澤當初是誠心相勸,這只叱咤風云的上古兇獸離開的時候,竟然沒有想過能活著回來。
可無論應龍是出于怎樣的心思,他終究是有斬殺蚩尤、拯救三界之功。感激也好恐懼也罷,他自洪荒以來便廣為流傳的暴戾惡名被眾人默契十足地一夜之間拋之腦后,成了一個龍威浩蕩、所向披靡的戰神。
這結果于應龍而言應當是好事,白澤卻并不很茍同。他向來是個喜怒不形于色、優雅可親的人,這次應龍登島竟并沒有露出什么好臉色。
連青澤向他問起逐鹿之戰時也是一筆帶過,聽不出絲毫應龍大勝、封印魔神的欣喜。
青澤再問不出別的細節,便問:白澤大人,您心情好像很不好?
白澤不疾不徐抿了口茶,笑得一臉和煦。
何出此言?他說。
青澤說:
他識趣地閉上嘴,想了想,問,那女魃呢?
白澤仍是喝茶。
青澤疑心自己又問了不該問的,一時有些忐忑,見白澤放下茶杯,神色恢復如常,方才松了口氣。
白澤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女魃是個可憐人。
應龍和女魃并非戰后一直同行。
女魃并非上古神獸,也并非仙族,是人族誕生后,因為人類尋得火種、對火產生崇拜而奉火而生的天女。勉強說來,更像非創世神族的后世神靈。她的法力來源于人類的信仰而并非本身,因為火種的出現對人類而言意味著生,加上人類初時并未意識到火除了代表生還有巨大的破壞力,所以希望它是有利無弊的,便以創世神族女媧為原型、想象出了一個著綠裙的素凈女性形象。
逐鹿之戰中,女魃不忍生靈涂汰便下凡助黃帝。她本來就是因人族供奉而生的神靈,自然愿為人族竭盡全力。逐鹿之戰使她無力返天,她便獨自在人間四處游走。
她在人間滯留之初得到各部落百姓無上的尊崇,但不過數日人們便發現她身上的神力是柄雙刃劍。女魃奉火而生,原本就是旱神。她受了傷,在人間失了對身上法力的控制,所到之處赤地千里、農田顆粒無收,人們對她的態度便有了微妙的變化。
初時是搭了送神臺。木料不算頂好,長短不一,又免不了偷工減料,碰一下便吱呀作響。上面擺了半新不舊霉綠斑駁的幾鼎幾簋,盛上熏得黢黑皮膚發硬龜裂的豬、牛、羊、鴨肉,中間斜斜點著幾柱殘香,風一吹,灰白的香灰吹得肉皮上貼著團團點點頭皮屑似的白沫。
祭祀的人們曬得皮膚和祭臺上的肉一般黢黑,載歌載舞表演了好一番,最后畢恭畢敬跪著抖著聲音合唱了起來,聲音甕聲甕氣像從土里刨出來尸體一般衰糜,唱著唱著便失了調子。
那詞只有三個字,細細一聽,原來是神北行!
請魃神往北走吧!
請魃神往北走吧!
女魃為所見之景心中有愧,便真的一路向北而行。
人們以為送神祭禮對女魃有效,女魃每每到一個地方便發現送神祭禮更理所當然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