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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頓飯到底沒吃成,廚房的糊味傳來,還是段南山去把鍋盔拿了出來,炒的掃帚菜已經涼透了,兩個人都沒心情吃飯,方琳呆呆愣愣地坐在炕邊,半晌才開口道,“大前天的事,為什么二舅母不差人來跟我說一聲?”
“說是敏姐兒不讓,她自己闖得禍自己承擔。”段南山嘆了口氣,“你好歹吃一點吧,餓著肚子也想不出法子來。”
方琳苦笑,“能有什么法子,連郎中都說平安這條腿算是廢了,我就是再想法子,能叫老天爺把他的腿還回來不成?罷了,咱們先吃飯,吃完了把家里的銀錢都收拾出來,平安現下還吃著藥,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等吃完飯,你跟我去舅舅家一趟。”
“成,我去拿錢,你也別愣著了,鍋盔糊了,我把烤著了的地方刮了刮,應該不苦,菜都端到桌子上了,你趕緊吃吧。”段南山把筷子遞給她,“不管發生什么事,日子總歸要過的,該咱們擔著的咱就擔著,可也別不顧著自己的身子。”
混混沌沌地腦袋因著段南山這句話涌進了一絲清明,方琳勉強笑了笑,是啊,有什么檻過不了呢,敏姐兒闖禍,是自己這個當姐姐的沒教好,二舅母要打要罰,自己一力承當便是了。
只可惜李氏既不打她也不罰她,見了面也只是嚎著嗓子大哭,“我就知道不是個省心得,如兒生她的時候就是難產,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撿了條命回來,結果傷了根本,沒幾年還是去了。琳姐兒一手把她拉扯大,結果被她累得出了家門,咱們好心收留她,大哥還帶著她做生意,結果呢!喪門星!我的兒啊,平安可是我們家的獨子,這下可怎么辦!四里八鄉的,誰愿意把閨女嫁給一個瘸子!我們二房怕是從此就要絕了后啊!這個天殺的,連她舅舅的血脈都不放過,頂頂是個天煞孤星的命哦,克親克友的……”
沈二山蹲在院子里,這個脾氣火爆的糙實漢子一言不發,一邊是自己的親兒子,一邊是自己的親外甥女,怪罪的話說不出口,可要說不惱不氣是不可能的。
方琳單聽李氏話里的意思,就知道這事不能善了了,她悄悄扯了扯沈媛媛的衣衫,“你跟我說說,這到底是咋回事?”
事情其實再簡單不過,個個地方都有地頭蛇,沈大山往昔擺地攤碰著了那些街上的混子,也是隨手給幾個銅板作孝敬,開店亦是一樣,這幾日攤子生意忙,店里的裝修也即將進入尾聲,沈大山便全都囑托給了方敏看著,結果那些混子跑到店里來敲竹杠,小丫頭不懂這門門道道,捂著錢口袋死活不愿意拔一根毛出來,結果就把這些地頭蛇們得罪了個徹底。混子打定主意要教訓教訓方敏,不湊巧的是沈平安正好去店里幫忙,兩人晚上一道回家的時候給人截住,那些人莫不是好勇斗狠的,方敏是個不肯低頭的,又跟那些人鬧了起來,沈平安護著她,被打得渾身是傷,左腿也被一棍子打斷,那些人怕鬧出人命,跑了,方敏這才把沈平安送到鎮上的醫館,可到底是斷了腿,再治也徒勞無功。
段南山昨日只說了個大概,而此刻聽沈媛媛說得這般仔細清楚,方琳小臉煞白,一時間有點兒站不穩,她知曉妹妹刁蠻任性,在家里亦是野慣了,誰都不往心里去,可從未曾想過有一天她會闖出這樣的禍來。
她嘴唇嗡動,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段南山扶住她,問道,“敏姐兒現下在哪兒?”
“堂哥傷還沒好,在鎮上醫館住著呢,敏表妹在照顧他,我爹也在那兒。”沈媛媛亦是滿臉憂色,為了開這個店,她把自己的嫁妝全當了,就是她爹也拿了不少銀子出來,要是這事真就這么黃了,恐怕就更難說了。
到底是年歲大些,方琳很快便穩定好自己的情緒,她推開段南山的手,走到李氏面前,跪下來磕了個頭,“二舅母,我代敏姐兒向你賠個不是,是我沒有教好她,平安表弟看病治傷花了多少銀錢,都由我們來出,以后他娶妻生子,照應不過來的,我們都會添補一二。”
李氏已經嚎得嗓子都快啞了,她嫁進沈家這么多年,就得了這么一個兒子,這孩子雖然愛說笑,瞧著也不穩重,但干活從來不叫苦喊累,又對她極為孝順,結果就因為個小妮子,被人打成了瘸子,叫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她這一整日一整日的睡不著,方麗那口子一瘸一拐的模樣在她眼前這么晃啊晃,她實在沒法子接受自己的孩子變成那樣,他才十八歲,連個媳婦都沒娶上!
沈二山嘆氣,“琳姐兒,你起來。這事跟你沒關系,平安他當哥的,要是真瞧著敏姐兒受欺負不管,我也不能輕饒了他去。現在這樣子,誰都不想,可已經這樣了,也沒法子。你起來吧,舅舅不怪你。”
“兒子都要瘸了!要瘸了!沈二山,平安也是你兒子!你這當爹的有沒有為他想過,他這樣,以后地里的活計做不了,該怎么辦?咱們能養著他,可以后咱們老了,沒了,他怎么辦!你摸著良心想一想,我有沒有對不起你外甥女的地方,她怎么能!怎么能這樣害我兒子!”李氏聞言大慟,哭得欲罷不能。
☆、第43章 心思
沈平安是次子,他的出生既沒有沈光宗那般讓人期待,亦不如幼子沈耀祖得到的寵愛多,但沈家并不似方家那般人丁興旺,沈家老兩口不是偏心的長輩,對于這個嘴巴討巧,經常哄他們開心的孫兒也是放在心上的,尤其是沈老太太,沈平安每日晚間都會陪她說會兒話,這一天兩天沒回來,瞞也瞞不住,更遑論李氏拿哭天搶地地一番訴說,老太太一下子沒過來,眼睛一翻暈過去了,躺在病床上也是著急上火的。
她這一病倒,家里就全亂了套,沈二山和沈光宗叔侄倆在床前侍疾,偶爾有那不方便的事兒,孫氏也幫著搭把手,家里里里外外的事兒都是她料理,沈如意年歲小,跟前又離不得人,李氏沒法子,白天帶著她去鎮上照顧兒子,晚上再回來,留著沈大山在那邊照看一二。
因著家里出了事,妯娌倆這回倒是沒爭誰干得活多了少了,而是齊心協力,就是孫氏也跟著嘆氣,只有成了婚的人才曉得,這兄弟興旺了,不管是家里頭還是嫁出去的閨女,都沒人敢欺負,沈平安這回遭了這么大的罪,怕是連帶著如意以后也不好說親事呢。
堂屋的燈還亮著,沈媛媛領著方琳兩口子去瞧老太太,她神色并不好,看著有些疲倦,卻睜著眼睛不肯睡,也不肯喝藥。孫氏在一旁勸了兩句,老太太跟沒聽見似的。
方琳進屋也沒吭聲,她不知道要說什么,老太太素來疼她們是沒娘的孩子,亦經常叮囑舅舅照料她們,可到頭來敏姐兒惹出這樣的禍事,她一時間覺得自己沒有絲毫顏面說話。
段南山知道她心里頭不好受,可當著眾人的面兒也不好勸慰,只得壓低了聲音道,“藥已經涼了,再喝藥效就不大好了,你去熱熱吧。”
方琳有點兒恍神,她在想這事是不是全都是自己的責任,都是自己太慣著方敏了,不然她怎么會不知道外頭的厲害,結果累了沈平安,聽到自家相公的話這才回過神,目光落到那沒了熱氣的藥碗上,“大舅母,我去熱一下藥。”
她端著藥碗又走了神,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得摔了一跤,還是扶著門檻才幸免于難,只可惜碗里的藥全撒了。
屋子里沒人說話,沈媛媛快步走到她跟前,低聲道,“藥鍋和爐子都在廚房呢,抓回來的藥在柜子里放著,你重新煎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
方琳捏緊了碗沿,終于開口道,“媛表妹,謝謝你。”
沈媛媛輕輕笑了笑,“琳姐姐,別難過了,你忘了上回我你勸我的話,苦盡甘來,倒霉事兒過去了,總會有好事情的,放心吧,我瞧二哥的心情還不錯,他不會怪敏姐兒的。”
也不知方琳到底聽沒聽進去她的話,只是點了點頭便去了廚房煎藥。
這邊廂,段南山見媳婦出了門,起身走到老太太炕前,“姥娘,大舅母,二舅母,二舅,表弟這事是敏姐兒不對,我們也認,我知道讓你們原諒她不是件容易事,也沒想著你們能消氣,若是能行,哪怕我替表弟受這樣的苦都成,有什么火氣你們盡管沖著我撒,琳兒她心思深,想的多,有什么寧可憋在心里頭也不愿意說,我知道她是覺得這事都怪她沒把敏姐兒教好,可事情已然這樣了,我們也只能盡力補償,二舅母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只要我和琳兒能辦到的,一定會想辦法做到。”
李氏聞言一愣,整個人瞬間從萎靡不振變得有精神起來,“你說真的?”
“真的。”段南山點頭,他就怕媳婦鉆牛角尖里出不來,生生把這事的責任全都攬在自己身上。
李氏看了沈二山一眼,正欲開口說什么,卻聽到沈老太太咳嗽了兩聲,掙扎著要起身,她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一下子煙消云散,再度萎頓了起來。
孫氏和沈媛媛忙扶著她坐起來,又將兩個枕頭疊起來讓她靠著,沈老太太喘勻了氣,這才道,“你是個好孩子,琳姐兒跟了你,我也就放心了。平安這事,不能全賴敏姐兒,明知道她脾性不好不通俗務,還把她一個人留在鋪子里頭處理事務,這是你大舅的疏忽,得罪了人卻沒想著跟長輩說一聲,這才是她的錯,她這脾氣也確實該改改了,平安這孩子,心性好,看不得敏姐兒受欺負,可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遇著那地痞流氓,服個軟又有什么,年輕氣盛是好事,可掂不清自己有多少份量才是他遭這禍事的根本,唉……這教訓是有些重了。”
“好孩子,別傻站著了,你坐吧,姥娘心里頭是有氣,可姥娘分得清楚是非,這事啊,說到底,得怪那群傷天害理的混子,若是街上沒了這些人,不就沒這些事了,即便是敏姐兒當時給了錢,可這有一就有二,這些人是喂不飽的,你明兒跟你二舅去鎮上報官,咱們絕不能姑息了這群人。”沈老太太活得日子久了,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至于敏姐兒,我心里頭有了計較,等到平安傷好了,你跟你媳婦把她領走吧,這事一時半會兒老婆子也受不了,就別讓她在跟前礙眼了。”
沈老太太最后這句話說得有點重,驚得剛進屋的方琳差點沒端穩手中的藥碗,她快步走到沈老太太跟前,“姥娘,您是不是不想認我們了?”她沒了娘,又離了方家,沈家是她們姐妹幾個唯一的親人,老太太的話似乎一股大力,要將她原本繃得緊緊的心弦拉斷。
“傻丫頭,說得這是什么話,你打小懂事,我只是想叫你把敏姐兒領回去好好教導教導,她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大事的。”沈老太太主動拿過她手里的藥碗,將黑乎乎的湯藥一飲而盡,“好了,別圍在這兒,都散了吧,老婆子要睡了。”
眾人聽到她這樣說,便都起身,孫氏道,“琳姐兒,你跟姑爺就睡在原先你住的那屋子吧,這兩天沒人住,興許落了塵,我叫媛媛給你們拿個掃炕笤帚,你們自己掃掃。”
方琳點頭,剛才坐了一屋子的人都出來了,唯沈二山夫婦倆留在里頭,她有心想再同他們說些什么,便沒有離開,就站在屋外頭等著。段南山握住她的手,冰冰涼涼的,便替她搓了搓。
屋里的聲音漸漸大了些,是李氏在說話,“娘,剛剛琳姐兒夫婿起了話頭,你為什么不讓我提?”
沈老太太嘆了口氣,道,“我今兒不讓你說這話,不是我不疼平安,他是我孫子,我怎么不往心上放,可咱們家不做那挾恩圖報的事,他是當哥哥的,護著妹妹是他的本分,即便敏姐兒愿意嫁,你也不計較她闖的這禍,可日子長了,誰也說不好會不會又把這事翻出來,以你的心性,敏姐兒的心性,不鬧個底朝天才怪。”
“那平安怎么辦?他今年可都十八了,也不知是誰把他傷了腿的事給傳了出去,前一陣兒還說要相看的幾戶人家都遞了話來,說不合適,這不是明擺著欺負我們家!”李氏說著說著就要抹淚,“如果不是敏姐兒把平安害成這樣,說不定明年這個時候您就能抱上重孫子呢,要不是平安……平安說是看上了她,我才不愿意叫她嫁進來,娘,您孫子為了敏姐兒,先前馬婆子說了幾樁親事,死活都不愿意讓女方相看,我這也是沒法子,要是他這腿好著,哪怕再磨幾年,可這瘸了腿還怎么說親事……我……娘,您就疼一回您孫子吧,他長這么大沒什么心愿,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姑娘,我這當娘的,也想成全他一回。我保證,敏姐兒嫁進來,我絕對不給她氣受,也不叫她立規矩,有平安和二山在,我還能虧待了她不成。”
沈老太太聽她言辭懇切,心里頭也有幾分意動,畢竟是自己的孫子,打小也在自己跟前長大的,她哪里會不心疼呢。可一想到方敏那性子,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見自家婆母不說話,李氏心里便平添了幾分急切,“娘,琳姐兒不是那不講理的,這姑舅做親,是親上加親的事兒,您跟她張了口,她不會不同意的。”
“我知道,琳姐兒心里愧疚得很,可是我不能拿長輩的身份去壓她,更何況,還不知敏姐兒愿不愿意嫁呢。”沈老太太道。
李氏雙目一瞪,“她!有她說話的余地嗎!要不是她,我何必急吼吼的,這成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兒不在了,長姐為母,琳姐兒還能做不了她的主?更何況,咱們是三媒六聘的把她娶進來,又不會委屈了她,再說了,您忍心看你孫子打一輩子的光棍嗎?他可是跟我說了,非敏姐兒不娶。”李氏心一橫,干脆捏了句假話出來,沈平安對方敏有意不假,可絕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你說的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