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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老大與肖大娘帶著大花站在院子門口,今日三人都心上心下,每個安歇的時候。肖大娘有些惴惴不安:“當家的,你要不要去豫州城瞧瞧?我這心里頭咋就不踏實哩。”
在東大街開鋪面,那該要有多大的本錢?肖老大問過彥瑩,她只是笑著讓他放心,說沒花什么銀子,可肖老大與肖大娘哪里肯相信,一個個的愁得很,特別是見著雇了十多個小丫頭來做事情,每日要給三十文錢,更是覺得肉痛。
直到許宜軒拿了五十兩銀子來買粽子,肖老大才寬了幾分心思,可今日又忍不住提心吊膽,生怕賺不到錢會虧本,好好的青磚大瓦屋還沒住進去就要拿了去抵債。
幾個人坐在院子門口,眼睛好像都要望穿,這才見著肖來福的騾車慢慢的趕著往這邊過來。車上跳下幾個姑娘,動手將空的筐子搬下車來,肖老大見著筐子是空的,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二花三花,你們總算是回來了?!?
“阿爹,阿娘,你們站在門口干啥子?”二花一手拖著一個空簍子,一邊一陣風的卷了進去,將肖老大與肖大娘往院子里頭趕:“你們是不是想知道今日賺了還是虧了?”
肖老大與肖大娘眼巴巴的望著二花,點了點頭,大花抱著葉兒也走了過來:“咋樣?肯定是賺了?”
二花把簍子丟在墻角 ,一手將彥瑩拖到了肖老大面前:“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跟咱爹說說,究竟賺了錢沒有。”
肖家幾姐妹都圍了攏來:“可不是?三姐你快說,都要急死了!”幾姐妹回來的路上雖然嘴里在不住的說笑,可心里頭想著的卻是這鋪子今日究竟賺了多少銀子,六花的小屁股不住的挪來挪去,就像有針扎著一樣。
“今日……”彥瑩微微笑著看了眾人一眼,壓低聲音道:“咱們的鋪子應該賺了四十多兩銀子!”
“哇!”六花一聲驚叫,猛的跳了起來,撞上了肖老大的胳膊肘,揉了揉腦袋哭喪著臉道:“好痛。”可是一想著賺了這么多銀子,又開心得笑了起來,一邊吸著涼氣一邊說:“真好真好,好多銀子?!?
彥瑩瞧著她那可愛的模樣,伸手替她摸了摸腦袋:“這不過是第一日,肯定生意會好些,以后就說不定啦。”
四花有些緊張:“那總不會虧本吧?”
“哪能呢?只要咱們齊心協力一起使勁,肯定是不會虧本的!”彥瑩看了看圍在身邊的家人,鼓勵的沖著他們笑了笑:“你們都該記得我說過的話,咱們以后日子會越過越好,咱們姐妹的嫁妝至少每人會有一千兩銀子!”
第一百一十章往昔
房間里靜悄悄的,就連豎在屋子一角的沙漏里的流沙之聲都聽得很清楚,那細細的聲音持續平緩,慢慢的滴落著,每一顆沙子仿佛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點點敲打著人的心底,生疼生疼。
屋子里有兩個人,一動也不動,就像廟里的泥塑木雕一樣。好半日,坐在那里的豫王妃這才慢騰騰挪了下身子,一雙手慢慢的將桌子上的茶盞拿了起來:“你確定?打聽清楚了沒有?確實是他們親生的?”
她的聲音有一絲凄涼,帶著一絲絲憂傷,就如一團沾著水的宣紙,沉甸甸的一團揉亂在那里,再也不能鋪平。
“是,千真萬確是他們生的?!崩顙寢尨故终驹谀抢?,帶著幾分疑惑:“老奴也不相信,總覺得那種莊戶人家怎么能生出這般伶俐的姑娘??墒前档乩飭柫舜遄永锊簧偃?,一個個都說那肖家三姑娘是那肖老大的親生女兒,有人還說是和她同時懷著身子,兩個人的孩子出生只隔了幾日呢?!?
“那……肖姑娘確實跟我沒關系了?”豫王妃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我怎么就總覺得心里頭那般不踏實呢?”
她細白的手指緊緊的攥著茶盞,一顆心就像茶水里飄浮的茶葉一樣,上上下下的動蕩著。十四年前的那個晚上,她不愿再去回想,可那個晚上卻頑固的在她心里,就像丟下了一棵種子,遲早會有發芽的機會。
她原來從未想到過要將女兒送走,可母親為她策劃了這一著棋,她沒有辦法反抗。她若是得寵,第一個生女兒也沒關系,先開花再結果,可她的這種處境,注定只能一舉得男。
母親為她籌劃得步步周到,她沒有辦法反抗。住在別院,悄悄的生孩子,是男是女只有她與心腹的人知道。生出了女兒,她只來得看見一顆紅紅的朱砂痣在自己眼前閃過,就連一個母親的擁抱都未曾給過,她的女兒便被放進了小籃子。
她含淚叮囑:“要找一戶好人家送了,不要讓她受委屈?!?
婆子點頭答應下來,彎腰拎起籃子,她掙扎的看了籃子一眼,一床鮮紅的錦被,里邊只露出了半張粉嫩的臉孔。
“吱呀:一聲門響,她的心頭一鎮抽痛,眼前一黑,暈倒了過去。
醒來以后,一切物是人非。
李媽媽告訴她,那晚母親派人過來了,送來了一個男孩。
她睜眼看了看身邊躺著的那個孩子,情緒有些怏怏:“抱走,我不想看見他?!?
為了他,自己舍棄了親生的女兒,她的心頭在滴血,那個傷口怎么也合不攏來。她興趣缺缺的望著帳幔,腦子里浮現出一個小小籃子來。
“榮媽媽回來沒有?她把小姐送去哪里了?”說到小姐兩個字,她心痛得厲害,就像有人拿針在扎著她的心一樣疼,刺出了千瘡百孔,怎么樣也沒法復原。
“回王妃的話,榮媽媽……沒了?!碑斈甑睦顙寢屖莻€容貌秀麗的中年婦人,她是豫王妃的乳母,跟著她到豫王府,是她最信任的人。
“沒了?”她的心一沉,幾乎要止住了呼吸:“什么叫沒了?”
“死了?!崩顙寢尩脑捓镉幸环N沉重,她眼皮子耷拉著望向地面:“是夫人派過來的人做的,說是不能透露半點風聲出去。”
她抓緊了被面,一雙眼睛慢慢的失去了神采:“那小姐呢?”
“王妃……”李媽媽艱難的望著她,低聲道:“小姐……也沒了。”
是,這是母親做事的風格,但凡她出手就要干凈利落,怎么能容許留著把柄讓人去捉,送人出去的榮媽媽死了,自己的女兒也死了,不用說,產婆肯定也會被弄死的,這樣就沒有人再能發現這個秘密,自始至終,她生下的不是女兒,就是兒子。
“夫人說了,要王妃將兒子視若己出,要一心一意的寵溺著他,不要讓旁人發現什么不對?!崩顙寢尨故终驹谀抢?,感覺自己站在懸崖之巔,她本來也該要被殺,可夫人念在她的忠心耿耿,對她網開一面——況且,若是王妃身邊親近的人忽然一夜之間都死光了,恐怕旁人也會懷疑。
“視若己出?”豫王妃笑了,眼角流下的淚珠慢慢滴落到了嘴里,咸咸澀澀的一片。她種下的苦果,自己最終要吞下去,就為了與那朱熙真爭長較短,她陪上了自己的孩子。
這一寵,便寵了十四年,豫王府上下個個看得到,豫王妃是多么疼愛自己的孩子。她寵許宜軒,寵到了自己都精神恍惚的認為,許宜軒就是她親生的兒子,她從來就沒有過女兒。
可十四年后,那種感覺卻出現了,一個據說跟她眉目有些相像的農家姑娘出現了。
豫王妃望著清澈的茶水,慢慢的將杯子端了起來,多少年來,午夜夢回,她只堅信自己是做了一個夢,可現在她又心慌慌起來。
“媽媽,想法子將那肖姑娘傳到別院,我想見見她?!痹ネ蹂闹齑酵T谀抢铮毎椎拇烧惩钢t色的光影。雖然李媽媽說大家都確認那肖姑娘是肖老大親生的,可她卻還有些懷疑,也是十四歲,和她眉眼有些像,完全不像一個農家姑娘的氣度……這一切,實在太可疑,太巧合了!
這些都讓她不由自主想要見上肖家三姑娘一面,即便她不是自己的女兒,自己也可以從她身上咂摸出自己女兒的模樣,若是她活著,或許也是這個樣子。一滴淚水從睫毛上掉落,輕輕落在了茶盞里,激起點點漣漪。
“王妃,你這又是何苦?”李媽媽低聲勸說,帶著幾分憂慮:“她若不是小姐那也倒算了,萬一她真是……”李媽媽閉嘴不語,萬一這肖姑娘真是王妃流落在外的女兒,那她或許就活不下去了。
王妃現在的處境堪憂,朱側妃風光無限,更重要的是她生了一個兒子,小公子雖然只有五歲,可卻十分懂事,眼見著比自家世子爺還要聰明沉穩,王爺時常將他抱在膝蓋上,親自教他識字。
若是這個時候被人發現十四年前王妃生的是個女兒,那……李媽媽打了個寒顫,不敢往下邊想:“王妃,還是算了,那一晚,就當是個夢?!?
“不,我想要見見她,就見一面。”豫王妃抬起眼來,殷殷的盯住了李媽媽,就如多年前,她賴在她的懷里,伸手抱住她的脖子,目光殷殷。
李媽媽垂下眸子,低聲應了一句:“是,老奴找個借口,將肖姑娘傳過來。”
她佝僂著背,輕輕的邁步走了出去,仿佛想要做到沒有一絲聲響,不會驚擾到豫王妃,可是事與愿違,她那步子又急又快,就像在人心上敲著鼓點一般,豫王妃的一顆心忽上忽下,怎么樣也沉不了底。
她慢慢的吐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裊裊的熱氣從茶盞里飄出,將她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孔隱藏了起來,看不清楚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