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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該受的。”他低聲釋然地說道。
二太太正抱著宋衍哭,卻見夷柔也跪在了面色動容的大太太的面前,從一旁的丫頭手中取過來一個不小的匣子來,恭恭敬敬地奉在了大太太的眼前。
“這是這些年,母親從四妹妹手里拿走的財物。”夷柔聽見母親尖叫了一聲,卻還是抬頭,目光清明地與大太太說道,“這是大伯娘的東西,不該叫咱們侵占,大伯娘不回來,我恐四妹妹心軟因此不敢給她,如今悉數奉還。”
“柔姐兒!”眼見這么多年辛辛苦苦攢下的財物竟然叫夷柔還了回去,二太太幾乎生無可戀,抓著夷柔的手尖聲道,“你什么時候拿走的?!那是你的……”那是她閨女的嫁妝!
“這些都不是我的!”夷柔斷然說道,“那是伯父伯娘拿在關外拼命換來的,如何能安之若素?母親!錯了,就是錯了!”她抬頭,見大太太伸手將那匣子收下,耳邊是母親的哀嚎,眼里就涌出了淚水,重重地將頭磕在大太太的面前,哽咽道,“伯父伯娘信任咱們,將妹妹托付,是我們,我們辜負了!”
夷安閉了閉眼。
夷柔一直對她笑嘻嘻的,宋衍也并無異樣,然而看著如今卻叫她發現,原來這兩個的心中,早就有了這樣的決斷。
“今日,看在兩個孩子真心,你便往庵中與我兒祈福就是。”大太太的手都是抖的,卻還是看著宋衍被抽了三十棍,待見這少年對自己磕頭,目光冰冷地看著二太太,冷冷地說道,“當年,我是怎么求你的?好好兒待我兒,你卻叫我看這個!我此生,永不原諒你輕慢我的夷安!日后宋家,有我在的地方,就不想再見到你!”
這就是決絕的意思,雖大房馬上就要進京,平日里二太太留在山東竟也不許避諱什么,然而卻再也無法與大房修好了。
“你也是!”大太太指著三太太,慢慢地說道,“你倒是聰明,自掃門前雪,嗯?看著夷安受罪!滾出去!再叫我見著你,不然,你只給自己預備棺材!”三太太嫁過來的時候,早就見識過這嫂子的手段,談笑間要人命的,知道這不是一句玩笑,她竟三老爺都顧不得了,轉頭就跌跌撞撞地沖了了出去。
二太太想要再瞧瞧兒子,卻見大太太已經俯身將宋衍搶過去抱得死緊,雖心里不安,然而卻保住了一條命,見夷柔跪在宋衍的身邊默默流淚,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覺得失落無比,這一生竟不知為誰忙碌,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么,整個人都蒼老頹敗了許多,踉蹌地走了。
“你這孩子!”大太太養育過宋衍,待他如子,今日見他竟然這樣不愛惜自己,也覺得難過,用力地拍打了宋衍幾下。
前頭冷眼看著二老爺在地上哀嚎打滾兒的大老爺,短短時間見了身后的變故,卻并不如大太太那樣心疼宋衍,只覺得這是侄兒該受的,漠然地看了看,便轉頭,金锏指在了弟弟的頭上,慢慢地說道,“至于你,這段時候,你鬧騰的也夠了!”
“是她們惡毒!”二老爺倒吸著涼氣,感覺渾身疼得直抽抽,此時驚慌地辯解道,“大哥!她們,她們殺了表妹!還害了玉姐兒!您不知道她們做了什么,好惡毒啊!”
“一個賤人,死了也就死了。”大老爺對賈氏這個從小就矯揉造作的表妹一點兒好感都沒有,況賈氏竟敢害他閨女,虧了是死了,不然他恨不能活剝了賈氏的皮!此時聽到弟弟的嘴里說出了這個,冷笑了一聲,一锏就砸在了二老爺的身上。
二老爺本也不是強壯的人,哀嚎了一聲,一條血光閃過,身上衣裳破碎,露出了一道幾要見骨的血痕,見了這長長的血痕,大老爺便冷冷地說道,“為了一個外頭的女人!辜負妻室,刻薄親子親女,苛待我的夷安!無情無義的畜生,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哥別打!”被劈頭蓋臉的金锏打在身上,二老爺滿地亂滾,卻還是被打得渾身都是鮮血,猛地抱住了大老爺的腿,顧不得體面,痛哭流涕地哀求道,“是弟弟錯了!”
“不配為人!”大老爺抬腳就將二老爺踹出去,給這弟弟做了最后的一個注解。
聽到這個評價,二老爺渾身都在恐懼地哆嗦。
“再叫我從你嘴里聽到她一個字,你就下去陪她!”大老爺厲聲道。
雖想要做同命鴛鴦,然而二老爺卻還想活著呢,此時見著兄長目中的殺意,害怕得縮成了一團。
“把那女人,從宋家的祖地里挖出來!挫骨揚灰,我要叫這母女永世不能超生!”大老爺指著弟弟,冷冷地說道,“心腸歹毒,傷我愛女,竟敢入我宋家!這府中,誰再敢提這賤人一句!”他頓了頓,慢慢地在二老爺驚恐的目光里沉聲道,“主子,就受三十板子!奴才,賣到關外去!”
說罷,竟看都不看已經失魂落魄地跪在自己面前的三老爺,越身走到抬眼看著自己的大太太的身前,目中溫和地說道,“你連日奔波,先去休息。”
“我想再與夷安說說話兒。”大太太容光絕色,仿佛看不出年紀的嬌艷的臉上,露出了些哀求道。
“回屋里,躺著說。”大老爺勸道。
他面對做錯了事的弟弟們如同閻王一樣,然而卻對大太太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碰碎了一樣,夷安只扶著母親的手求道,“我回屋去陪母親說話。”見大太太目光流轉地落在宋衍的身上,她急忙命丫頭扶了宋衍起來,見宋衍對自己微微搖頭,顯然是在說自己無事,便松了一口氣,與夷柔頷首后,便扶著大太太起身,就覺得母親的身體竟仿佛格外地輕,心中疑惑,還是與大太太往后頭去了。
自從有了大房回府的信兒,府里一直在收拾大房的幾個院子,如今屋子都燒得暖暖的,開了窗通了風,大太太進了屋兒,看著從前熟悉的屋子,不由輕聲嘆道,“沒想到,竟過去了這么多年。”
她歪在床上,見夷安坐在一旁,頭枕在自己的腿上,不由慈愛地摸著她的頭發,輕聲道,“早知如此,從前,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該把你接到關外去。”
當年的夷安,拿剪子對著自己的脖子也不肯與自己走,嫌棄自己狠毒,只愿意親近老太太,那時她的心里,只疼得要死掉一樣。
“誰知道,這世上竟有這樣惡毒的人呢?”大老爺默不作聲地坐在大太太的身邊,夷安卻也并不遲疑,只將這段時候在信中簡短含糊的話與父親母親重新分辨,講到了老太太立逼著要給她主婚,大老爺便霍然站起,往外頭筆直地走了,她心中有些不安,卻見大太太默默地看著夫君的背影許久,收回了目光,一雙狹長嫵媚的眼睛里,有流轉的光在閃動,便低聲道,“我只恐父親,惱我搬弄是非。”
“都是事實,你放心,你父親總會與你主持公道。”大太太見夷安有些拘束,只她還是有些不安,便摸了摸她的頭,嘆氣道,“多年不見,你竟也換了性情。”
這話叫夷安心中驚慌不安,有些忐忑地看著母親,就見大太太看向她的眼神那樣慈愛,想到自己厚顏,占據了本屬于從前那個孩子的疼愛,夷安卻還是有些舍不得這雙溫暖的手與懷抱,伏在母親的膝上,掩住了眼中的愧疚,低聲說道,“母親,對不起!”
對不起,占了你女兒的身體,對不起,叫你疼愛錯了對象,也對不起,她貪戀這樣的溫暖,無法把真相告訴你。
“我以后……以后好好兒孝順父親母親。”夷安有些顫抖地說道,“再也不叫母親為我傷心了。”
當年,夷安被人攛掇覺得大太太是個惡毒的人,不屑與她在一處,為了留在府里,留在自以為慈愛的老太太的身邊,說出了多少傷害母親的話呢?她不記得了,卻只有淡淡的記憶,那一直以來都沒有傷心過的女子,坐在車里漸漸遠去,卻掀開簾子拼命地往回看自己的女兒,淚流滿面的模樣。
“是比從前懂事了許多。”大太太感覺到溫熱的眼淚落在自己的手上,竟不想再問女兒究竟吃了多少的苦頭。
她只望日后在她的羽翼下,女兒能好好兒地,平安歡喜地過日子,再也不要想到從前了。
“就算從前不懂事的那個夷安,您,您也別忘記。”夷安顫抖地抬頭,眼里滾下淚來,只低聲哀求道,“母親,從前的夷安,如今的夷安,您都要一直愛著,好不好?”
她的眼神張皇失措,大太太低頭看著她,不知為何,心里在這一刻突然疼得說不出話來,仿佛這孩子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聽得懂,卻又有些模糊。
“天底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從前的你,我卻覺得更幸福。”大太太小心地給夷安擦眼淚,自己眼里也滾下淚來,嘆道,“就算你從前任性不懂事,可是你是我的女兒,做什么,母親都愛你,原諒你。瞧著如今的你,”她局促地笑了笑,仿佛有些悵然地說道,“我倒寧愿,你永遠都是那個不懂事的樣子。”
為什么會變得懂事了呢?不過是受到了真正的傷害,于是變得不再那樣天真。
若是懂事要用這些來換,大太太寧愿自己的孩子永遠都不懂事。
她寧愿自己受傷害,也不想叫自己的孩子痛苦。
夷安被這一句撞在心口,張張嘴,疼得厲害。
她的兩輩子仿佛重疊在了一起,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當年的那個夷安郡主,早逝的母親。
若是當初母親活著,是不是她也不會處處算計,疲于掙命?也會像從前的夷安那樣,任性鬧騰,得到全部的愛,總是被原諒?
“以后這些,都有母親,你只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就好。”大太太憐惜地看著低著頭吧嗒吧嗒掉眼淚的女兒,柔聲說道。
夷安愧疚得不行,低著頭含糊地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