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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姑娘,我可算找到你了。”鐘子衣順著她的手站起來,有些為難的沖她笑了笑,嘴角的傷口被牽動,使他的表情多少有些猙獰。
“找我?你弄成這樣,可是出了什么事?”溫流螢顧不得別的,連忙扶著他跑到屋檐下躲雨。
“一言難盡、一言難盡。”鐘子衣因為身上疼痛微微弓著身子,卻語句不停的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今日我同之杳在東水巷見面,不知道她爹在哪知曉我們會見面的消息,早已經提前等在那兒,正等著與我們碰上,你也知道,她爹一向不喜歡我,所以……”
他欲言又止,后面的話沒再說出口,面如冠玉的臉上浮起萬分難堪的神情。
江之杳和鐘子衣的事情,溫流螢知曉的清楚,自然也明白他未曾言表的話,看他這滿臉的傷痕,顯然同江之杳她爹脫不了干系。
溫流螢心中憤懣,眉頭都皺成一團,“你臉上的傷是她爹打的吧,這下手也忒狠了些,是要將你往死里打嗎?”
鐘子衣迅速搖了搖頭,車轱轆話翻來覆去的說,顯得有些語無倫次:“我沒有大礙,我來找你,是想讓你去看看之杳,我挨打的時候,她爹硬拉著她回去了。她身子本來就不大好,走得時候一直在咳嗽,我害怕她因為擔心我舊疾復發,所以想讓你去看看她是否有大礙,再順便知會她我沒事,讓她莫要擔心。”
“我現在就去看她,但是你……”溫流螢打量著他傷痕累累的臉,以及臟亂不堪的布衣,又道:“你還是先回去換身衣裳、瞧瞧郎中。”
鐘子衣瞧不見臉上的傷,但低頭看了看衣裳,知道自己的樣子當真有礙觀瞻,忙開口應下:“好,那我一會兒還在此處等你消息。”
“江姐姐應當不會有事,你莫要太過擔心,還是先回去休養休養。”溫流螢好生相勸。
江之杳被她父親帶回去,想來不會有大礙,倒是鐘子衣這副模樣,瞧著不大樂觀,臉上的傷都這樣重,只怕身上更是體無完膚。
“我皮糙肉厚的,哪用得著休養,我現在就是擔心她。”鐘子衣抬手抹去發梢的雨水,微低著頭躲避溫流螢的目光,“她爹讓人打我的時候,我害怕她著急,連聲疼都沒敢喊,沒想到還是嚇著她了,我真是……。”
他的聲音愈來愈低,愧疚之色顯露無遺。
溫流螢不知如何相勸,只是從落屏手中拿過自己的傘遞給他,“你先去瞧郎中吧,等我看完江姐姐,就來這兒告訴你消息。”
“那就多謝溫姑娘了。”鐘子衣終于露出豁達疏朗的笑容,使那張鼻青額腫的臉,恢復了幾分以往的端正。
***
等到了江府,溫流螢像往常一樣,徑直往江之杳的院子去,卻沒承想在未進府門之前,就被攔了下來。
門前護衛抬臂擋在她跟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平日里的溫和笑臉已經全然不見。
溫流螢停下步子,還好聲好氣的同那護衛開著玩笑:“我才兩日沒來找江姐姐,你們就不認識我了,記性忒差了些。”
“溫小姐,我們府中有事,不便接待外客。”護衛眼都不曾眨過,依舊一臉嚴肅。
溫流螢收起刻意顯露的笑容,“不知是什么事?我可能幫得上忙?”
“衙門中的事情,不便告知溫姑娘。”護衛冷言冷語,堵住了她后頭的話。
江之杳的父親江施德為地方知州,自然有衙門里的事要忙,但把公事搬到家里來干,還影響到她來見江之杳,這事兒便有些不大尋常。
溫流螢心中詫異,卻又不便多問,只能往檐下站了站,斜撐著油紙傘,擋住潲進來的雨水,一派淡然姿態,大有在此處等待之意。
“我們大人的事兒不好辦,只怕溫小姐要好等,不如您改日再來?”護衛朝她拱了拱手,斟酌再三之后又道:“況且我們小姐今日身子不適,也見不了溫小姐。”
沒得知江之杳的狀況之前,溫流螢還能安然等些時候,但此時知道江之杳居然出了事,她再也沒了耐心,連連發問:“江姐姐身子不適?人現在怎么樣?可有大礙?”
“小姐有事,府中自然有人打理,不勞溫小姐憂慮。”護衛不通人情的婉拒,客氣的有點疏遠。
溫流螢后知后覺出其中的話外音來,這些人先是以府中有事為由將她攔在門外,現在又說江之杳身子有恙不便見她,恐怕這種種說法,都是在尋借口不允她進去。
說實話,她同江之杳認識十年之久,還未在江府遭遇過此種待遇,可偏偏她一向直截了當,也不顧忌雙方面上是否好看,直白問道:“你是得了命令,不允我進去吧,不知我何時得罪了府上?”
她這是明知故問,因為江府上當家做主的是江大人,能下命令不允她進去的,自然也是江大人,只是不知道她哪里有了錯處。
護衛聽她問這些自覺失言,同身后人交換了眼色,也不點明事由,只道:“雨大,溫小姐還是早些回去吧。”
溫流螢是個倔強性子,萬事都求一個明白緣由,既弄清了他們的目的,更是斷斷不肯離開,更何況她是有任務在身。
她側目睨眾人一眼,將手中的傘往下壓了壓,遮住自己整個上半身,“既然如此,那我就等你們府上方便了再進去。”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卻又無話可說。
江府門前的瓊花過了花期,原本還余下零零落落的花瓣,但經雨水一打,徹底成了綠葉孤枝,掉落的花瓣碾進泥里,混著雨水的濕氣,反倒愈發清香。
溫流螢壓著聲音在落屏耳邊囑咐,讓她先去給鐘子衣傳個假信兒,就說江之杳并無大礙,也已經將他無事的消息告知,勸他先回去休養。
她以前常聽江之杳說,鐘子衣是個死心眼兒,她真怕自己沒傳信過去,他會帶著滿身的傷一直等著那兒,若真有個好歹,豈不是對不起江之杳。
做完這些,她便默默低下頭,聽雨滴打在枝干上,隨后又順著綠葉砸落在腳邊,接連不斷的雨水沖刷著門檻旁的那塊青石板,使得它愈發明亮,甚至能堪堪照出個虛影兒。
她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原本陰沉的天兒都已經蒙上一層墨色,依舊沒有離開。
期間有護衛曾進門去稟報過一次,但是并未帶來請她進去的命令,只能再次勸她今日先離開。
溫流螢只當沒聽見他們的話,面上也不見惱怒之意,就像仕女圖上被固定住的美人一樣,一直穩穩的站在那兒。
站著挨受風雨的感覺不好熬,溫流螢抬頭查看昏黑的天,本以為今日當真再見不到江之杳,卻突然聽見院內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她只以為是江施德態度有所松動,叫人請她進去,心中不由一喜,轉頭便往院內看,沒想到卻瞧見江施德親自過來。
他穿著暗紫色的常服,盡力挺著因年齡增長而不斷彎曲的脊背,顯示出自己的圓腰厚背來,整個人都帶著做張做勢的精神氣兒,好像生怕自己矮人一截似的。
溫流螢立即迎上去,盈身行禮叫了聲“江大人”。
江施德面上流露詫異之色,那雙精明的眼睛透著光,“是溫家小姐啊,我適才不是讓下人告訴你,之杳身子抱恙不便見客嗎,你怎么還等在這兒。”
那詫異多少有些虛假,是心不在焉的敷衍。
溫流螢略過他的神色,若無其事的笑了笑,“我擔心江姐姐,想著瞧瞧她。”
“今日就算了,你還是……”江施德的心思壓根不在她身上,好像連應付都懶得應付,一面說著話,一面往長街處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