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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流螢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最怕別人對她體貼照顧,何況她今日來,還是有所圖謀。
她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朝他客氣的笑了笑,又道:“有了廣平居的禿黃油,就算是給天上的龍肉也不換。”
“在京城時曾聽過一二,一直好奇這禿黃油,究竟是個什么味道。”謝枕石仰視著頭頂的牌匾,面上當真有幾分好奇。
在兩人說話的空當,隨行下人已經率先進去擇好雅閣,又請兩人快快進去。
吃食是依著特色點的,榆木方桌擺置的滿滿當當,最打眼的是正放在兩人面前的禿黃油撈面。
蟹黃和蟹膏早已融為一體,浸著油亮的脂水,金燦燦的堆積在撈面正上方,襯著底下金色紋飾的白釉碗,頗有賣相。
“三哥,快嘗嘗吧,若是不合口味,再讓他們做別的。”溫流螢指了指面碗,表現的極為熱情。
“世叔親點要你帶我來的地方,必然是個好去處,哪里會有不合口的道理。”謝枕石客套著,抬手做出請的姿勢,示意讓她先用。
溫流螢卻道不必,她緩緩起身,親手將桌上的幾樣吃食夾到他盤中,溫聲道:“三哥是客,你先來。”
一聲聲接連不斷的“三哥”,好像在有意蠱惑人心。
謝枕石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眼來看她,恰若朗星的雙目里滿是疑惑。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不知眼前百般關切的姑娘,打得是什么主意。
溫流螢只當沒看見他的注視,漫不經心的坐回椅上,開始專注于面前的吃食。她覺得今日這幾句關心,還有那幾聲膩人的稱呼,簡直用盡了她畢生的本事,她心中有些鄙夷自己有意低頭討好旁人的作為,可又知要想達成目的,不得不如此。
入口的吃食五味俱全,但謝枕石只覺得索然無味,他猜測著溫流螢突然轉變態度的緣由,十分違心的頷首稱贊:“味道很好,是在京城吃不到的口味。”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口味的確是從前極少吃到的,畢竟南方和北方口味差距極大,至于味道,他暫時沒嘗出來什么。
“那三哥多吃些。”溫流螢繼續往他盤中夾菜,面上帶著邀功似的得意。
“原是該我照應著你,哪能讓你如此勞力。”謝枕石抬手阻住她夾菜的動作,將一應吃食往她跟前推了推,復又玩笑道:“今日托你的福,吃了這么多好東西,若來日你有機會去京城,我也帶你好好嘗一嘗。”
“那敢情好,聽說京城……”溫流螢好似興致滿滿,但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陣急促的扣門聲打斷,隨后便是下人的傳話聲。
“小姐,前頭鋪子里的伙計瞧見您在這兒,說正好有事要當面詢問您,這會兒正等在樓下,您見嗎?”
“是何事?偏要這會兒見嗎?”溫流螢蹙起眉頭,神色有些不大高興。
“好像是鋪子里的事,那伙計定要見了小姐才肯說。”下人賠著笑回應。
這話說得別有深意,既有讓溫流螢立即去見人的意思,也有事情當著外人面不好說的含義。
謝枕石領會其中意味,也不疑有他,反寬慰道:“既然有事,那你就先去看看吧,我在此處等等就是。”
溫流螢就等他說這句話,壓根沒再做模做樣的推辭,立即起身行禮,故作愧疚的出了雅閣。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長階處,謝枕石收起面上維持良久的笑容,將面前的碗盤推至一旁。
周安適時的遞上茶水,他呷了一口,淡淡道:“今日得了空,去打聽打聽她平日的喜好。”
話音剛落,周安還沒來得及回應,半開的軒窗處就傳來熟悉的聲音,像是溫流螢身邊的侍女。
謝枕石正坐在靠近軒窗的位置,聞聲略一偏頭往外看了看,果真瞧見主仆二人,從窗口正對的小巷經過。
“小姐,您今日對謝家公子這般好,可是改變了心意,愿意嫁去京城了?”落屏抬著頭詢問。
“算是吧,我之前不愿意,一是怕去了京城沒有倚仗,會受人欺負,二是我有外人不知的頑疾在身,若是被謝家的人知曉,怕是更加瞧不起我,更何況我這病也不知能不能好,如果突然一命嗚呼,我嫁過去豈不是白白受委屈。”
說著,溫流螢略微停頓,似是在調整情緒,良久之后再開口時已經是輕快語氣,“不過我爹昨日同我說了,他自有法子讓謝公子永遠對我好,我相信我爹,他總不會害我。”
“那您有病的事情打算何時告訴謝公子?”落屏又問。
“不知道,父親讓我暫且瞞著,等事情絕無轉圜余地的時候再說,也不知道何時才算是……”
漸漸的,聲音遠了,后頭的話再也聽不清楚,但最重要的幾句,一字不差的落入謝枕石耳中。
他微瞇了瞇眼,銳利的目光追隨著逐漸消失在雨幕中的兩人。
自有法子是什么法子?絕無轉圜余地的時候又是什么時候?
周安更是聽得心驚膽寒,忙問:“公子,咱們怎么辦,這事兒要不要傳信到京城,讓三公子定奪?”
若說溫家小姐對婚事不滿,那還有解決的余地,但若是她身有頑疾,那可是棘手事一樁,謝家怎么能娶一個病秧子回家,況且還是個妄圖隱瞞疾病的病秧子。
謝枕石并未應聲,端著茶盞的手指卻不斷收緊。
周安又抬高聲音叫了句“公子”。
謝枕石終于回過頭來,軒窗處的陰影正落在他半邊臉上,使他平日里刻意收斂的鋒芒,在此時盡數顯露出來,劍眉星眸愈發冷冽。
“日薄西山的病秧子豈不是更省事?”他的眉眼處渡上一層摻著冷意的笑容,語調依然是掩不住的輕狂。
“謝家必然要娶溫流螢,但她身虛體弱,恐難盡人婦之責,興許還有命不久矣的可能,傳信給兄長,讓他盡早做好另納賢妻美妾的準備吧。”
他來江南接親一事有齟齬不假,只是沒想到,原來溫家也不清白,可不管如何,謝溫兩家的婚事不能作罷,至于溫流螢身有頑疾一事,說不定還是個便于他們成事的契機。
溫流螢不知自己已落入旁人的籌謀之中,還在為自己策劃的一出戲自鳴得意,剛離了長巷,她便拉住落屏的手問道:“我適才說的話如何?會不會將謝家公子嚇走?”
江之杳給她出的主意,就是讓她假意接受謝枕石,再無意透漏家中隱瞞她身有頑疾,來將他嚇退。
所以從入雅閣吃飯,到有伙計請她出來見面,再到她與落屏在長巷里說話,甚至是謝枕石坐的位置、正好開著的窗戶,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可是若被老爺知道,您撒這樣的謊,只怕又要大發雷霆。”落屏高興于她不用嫁去京城,但又不免為她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