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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流螢拿捏住了他的性子,剛進了前廳,就對著梁上那幅赤金邊框的書法跪下,咬了咬牙,一派視死如歸的模樣。
溫止言知道她在裝模作樣,掀起眼皮瞟了瞟她,也不說話,自顧自的端起桌上的茶盞,低頭品味起來。
溫流螢見他許久未動,忍不住詢問:“您不想打罵?那是想把我關在家里幾日,抄抄《女誡》和《女訓》?”
她爹整治她的法子,無謂就是禁足或者抄書,再沒有別的新意。
溫止言依舊未出聲,他手中的那杯茶似乎格外沁人心脾,讓人舍不得放下。
溫流螢神色迷茫,有些摸不透她爹今日的心思,但她著實受不得這惱人的沉默,只能夸下海口:“您說您想如何罰我,左右我都答應就是了。”
溫止言聞言輕扣杯蓋,抬聲咳嗽一聲之后,這才緩緩放下茶盞,言語之中帶著試探:“若我說,我想讓你從明日開始,老老實實的帶彌山游玩江南呢?”
他特意咬重“老老實實”四字,話中的意味十分明顯。
而那聲親切的“彌山”,讓溫流螢不由撇了撇嘴,頗為無奈的回應:“敢情您的計謀,在這兒等著我呢。”
溫止言不同她爭辯,只問她同不同意。
“我還能說不嗎?”溫流螢垂了垂眼眸,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精亮。
她著實沒想到,江之杳給她出的主意,這么快就能派上用場,還是她爹上趕著要給她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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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夜,溫流螢都在思索如何將那法子付諸實行,她越想越覺得胸有成竹,必然會逼得謝家公子知難而退。
但是到天亮盥洗之時,她看著銅鏡中自己紅腫的眼瞼,以及眼下的兩塊烏黑,頓時作了難。
她能不能得償所愿,就要看今日了,萬萬不能受這雙沒法見人的眼睛影響,況且她爹有命,讓她定要好好裝扮一番。
所幸落屏心細手巧,用臉帕為她敷了敷眼睛,又用珠粉在她臉上掃過一遍,這才消去大半一夜未眠的憔悴。
等她梳完妝去前廳時,謝枕石早已登門,正在同溫止言閑談,她在廳前的角落里,以帕子掩嘴,小聲在落屏耳邊交代了半天,才走進去。
到了兩人跟前,溫流螢一改昨日作風,頗為端莊的對著兩人行禮道安。
謝枕石聞聲起身,看見她微微低著頭,長頸稍稍下折,發髻上的累絲垂珠發釵,隨著她的動作輕擺,恰恰落在鬢角處,而鬢下的白玉耳墜,此時正透出柔和的微光。
因為那點兒微光,使得她那張桃花玉面,在陰沉的天色下,平平生出些掩不住的潤澤。
四周都是暗淡的,唯有那星點兒光亮。
謝枕石詫異于她今日的裝扮,還禮的動作頓了頓,剎那之后才笑著回道:“溫姑娘安好,今日讓溫姑娘帶我游江南,有勞了。”
“謝公子言重了。”溫流螢嫣然淺笑,一舉一動與昨日更是恍若兩人。
謝枕石愈發不解,他打量著她兩頰的梨渦,不由想起昨日站在舊黃油紙傘下的她,本就未曾抵達眼底的笑意,愈發淡了。
他在心中暗暗一哂,覺得他這未來的嫂嫂,當真是深諳巧言令色之道,只是不知道,這張笑臉除了給過他和傘下那個男子,還應對過多少人?
溫止言不知溫流螢心中的打算,見她今日如此得體,只當是他昨日那頓“教訓”奏了效,不禁喜上眉梢。
他有意拉進兩人的關系,板著臉故作不滿的對溫流螢道:“一口一個謝公子也太過見外,就是依著我同你謝伯父的關系,你也該叫彌山一聲三哥。”
此話說得于情于理,挑不出丁點兒不當來,但這聲稱呼一出,兩人皆是瞠目結舌。
第4章 、江南四
一聲還算親昵的稱呼而已,其實算不得什么,但為難之處就在于兩人各懷心事,一個只等著解除婚約,而另一個壓根當不起這聲三哥。
溫流螢努力張了張嘴,總覺得難以啟口,但仔細想想,人此時就在跟前,心中的計謀也有了大半,已經算是騎虎難下,哪里還容得她為著一句稱呼扭捏?
她抿了抿唇,復又用笑容裝點眉眼,大大方方的叫了聲“三哥”。
這身三哥叫得干脆果斷,聲氣兒卻是吳儂軟語的輕柔,話尾處輕輕上揚,似是掠過一根輕羽,能夠輕而易舉的勾攏人心。
如同倒灌般猛烈的雨還在下著,與前廳隔著一道長廊的外頭,被這場大雨沖的朦朧一片。
隔著云煙氤氳,那句綿聲細語的三哥攜著雨絲,從檐下斜潲進來,正撲在謝枕石的面上,夾雜了說不清的糾纏。
謝枕石望著她耳下生輝的白玉發愣,一時忘了回應。
溫止言見此情景,抬聲咳嗽打著圓場,又捋著胡子交代謝枕石:“彌山往后也直接叫阿螢便是,莫要再遵從那些虛禮。”
謝枕石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又佯裝坦然的應下,依著他的意思叫了聲“阿螢”。
溫流螢略一點頭,鬢上珠玉發出泠泠聲響。
剛見過兩面的人,還不大熟悉彼此,但因為這兩聲稱呼,好像瞬間拉近了關系。
兩人之間一說一和的反應,定點兒都沒逃過溫止言的眼睛。
他覺得事情在朝著自己期盼的方向發展,趁勢催促兩人出門,又叮囑溫流螢除了賞景,定要帶謝枕石去嘗一嘗廣平居的禿黃油。
所謂的禿黃油,就是用肥膘熬制的蟹黃和蟹膏,定點兒蟹肉都不取。
現在雖非螃蟹的肥季,但俗話說“忙歸忙,勿忘六月黃”,此時的螃蟹值得一嘗,又算得上是稀罕物,京城應當不多見,況且廣平居做蟹黃的本事,怕沒有幾家能敵。
大雨連連,哪來的機會賞景,說是游玩,也不過是尋個由頭將兩人湊在一起。
溫流螢正愁該去哪里,這回得了她爹的命令,索性直奔廣平居而去,那兒離得不遠,連馬車都不用勞用。
一路無言,連落在傘上的沙沙雨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等到了廣平居,謝枕石闔傘抖落了上頭的積雨,隨手遞給已經追上來的周安,又伸手去接溫流螢手中的傘。
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得心應手的很,而他的手指又白潔修長,緊緊扣在傘柄上,瞧上去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