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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弗如也有些氣急敗壞的回憶著,“當年你見過一次,不是說看著他面相不好,是大奸大惡的面相,不喜歡我們來往,我就再沒有帶到家里來了。其實我當時一心向道,因為你們都覺得我不行,只有他覺得我行,所以我才......說是徒弟,其實就是我交的一個朋友。”
“我知道,”馮婆著急的打斷他,“我如何不知道!唉,可是當時我沒有注意——傻小子你知不知道,太婆婆這次回來,并不真的是為了顧家,而是因為放心不下你!咱們家的仙緣到你這里就要盡了,再也沒有開天眼算命卜卦的本事,再也不能靠這個本事吃飯了!”
弗如點點頭,“我知道啊,可是這跟現在有什么關系?”
“太婆婆只是想回來,幫你看看,有沒有什么機緣能夠助你得道!最差,能將現在的本事續下去也是好的!”
弗如撓頭,“這又和徒弟有什么關系?”
馮婆上前拉住他的手,“你記不記得,之前有一天,他在咱們家午睡了一覺,醒來之后對我說,他夢見了一座灰白色矮山,還夢見了你在那里得道飛升,當時我只以為他是為了在你這里哄騙一點吃喝,當他信口和你瞎說罷了,可現在我回想起來才知道......孩子,你看見了嗎?就是那里,那真正的機緣就在那里,就是那個守衛著尸水的小吏!有他在那里一天,這尸水中的沉積便多一天,這團團的惡靈便經久不散,這尸山便越來越陰鷙難祥!只有你,只有你去給他致命的一擊,才能讓那些惡靈再沒有棲息之地,才能讓這萬骨慟窟散碎如云煙!這是什么樣的機緣呀?真是天大的機緣啊!這比幫助顧之之一家,何止強了百倍千倍!老天也在幫我們家,孩子,不要遲疑了!”
弗如像被催眠了似的雙目失神,又被馮婆在身后向前一推,愕然轉頭,“你是說......等等,太婆婆,你是說那小吏,他是個活人?你讓我去殺人?為了要所謂的得道,你讓我去殺人?!”弗如越說越震驚,瞪著眼,像從不認識自己眼前的親人一樣,他難以相信,太婆婆此刻臉面猙獰的樣子,與他從小到大身邊那個雖然嚴厲卻內心和善慈祥的人,是同一個人。
馮婆早已心急如焚,不住的顧盼催促,“你看你這孩子,怎么說也不聽啊,你別猶豫了,你知不知道,為了給你營造這個機會,我......唉,不說了,你快點啊,不然等到宋可遇他們來了,就沒你什么事兒了!”
“對啊,他們怎么了?”弗如忙問,“他們都安全嗎?”
馮婆忍無可忍,怒火攻心,抬手一個耳光狠狠的扇向弗如!
弗如從小到大雖然調皮搗蛋,也從未被這么打過臉,他默默的抬手摸著自己紅腫的臉頰,有半刻晃神,像是被打傻了,好久才真正的反應過來,安靜的看著自己的太婆婆,像看一個陌生人。
馮婆眼圈一酸,雙膝酸軟的跪在弗如面前,“好孩子,算我求你了,我實在不能眼看著咱們家的仙緣就這樣斷了啊......孩子,你想想,那小吏,他雖然盡職盡責的守著尸水,守著自己的本分,可就是因為他太過迂腐,不懂變通,才造成了今天尸山的局面,他的盡職盡責,只能讓這尸山之上更加的陰鷙難馴。他徒有一顆守正之心,卻沒有想過自己的迂腐,帶來的是背后那渦旋中無盡的惡靈滋生!你殺一人,可救一山,你殺一人,可徹底消滅惡靈的存在,這是舍小道而就大道啊!”馮婆早已涕淚橫流,苦口婆心的喊道,“這是太婆婆替你想到的直接得道最好的機緣了,不要再猶豫了,孩子,太婆婆難道會害你嗎?咱們家的仙緣延續與否,就在你的一念之間了!”
看著弗如漸漸冷靜下來,眼中深沉的轉頭望向那山包,馮婆看到了希望,十分激動的站起身來,走近在弗如耳邊殷切道:“孩子,爬上去,什么都不要想。就想想你心中渴望的大道,爬上去......”
弗如眼底涌現出驚濤駭浪。馮婆的話觸到了他的內心深處,他像受了蠱惑一般,緊緊攥著那石刃,向山包走去,他手腳并用的攀著,不多時,就被那密密麻麻的惡靈團團圍住,可他目不斜視,直攀到山頂。
那粉紅色的山頂,猶如一個穹頂,又像一個倒扣的巨大硨磲殼。
弗如伸出手,用指尖緩緩向那上面摸了一下,剎那便感受到了由那表面傳來的輕輕顫動,傳到他的指尖末端,觸感是柔軟溫熱的,他心頭沒來由的一顫,這不是一塊石頭,這不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
正想著,便聽馮婆在下面高喊:“弗如,不要執著了!太執著,心就迷惘了!你想想在顧之之家作惡多端的惡靈,你想想,你想想啊......”
弗如漸漸有些聽不見太婆婆的聲音了,他只聽到耳邊環繞不盡的蘢璁道音: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
弗如只覺日月山川在眼前漸次鋪展開來,變成高聳入云的畫面,不住旋轉騰挪。
清風撩動鬢發,他伸展開雙臂高呼:“世人皆在我之上,舍小道而就大道——太婆婆你說的對,愿以我一人之惡,俯首承載萬世罪責加身,行小惡而就大善,舍清凈無為換天地皆歸!”
他說著執起手中的石刃,用盡畢生之力,向那頂端上狠狠插下去,直到石刃完全嵌入,方才停手。
他眼中黑金之光交相閃動,面靜如水,猶如殉道之人。
幾息停頓,那小吏頭頂頃刻間由粉紅變為烏黑,整個灰白色的小山包上皴裂出無數細小紋路,內里宛如洪荒之力驟然爆燃噴發,弗如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直接震飛下來,正落在馮婆腳邊,口吐黑血,全身震顫。
馮婆驚慌失措的將弗如半抱進懷里,眼含熱淚,四周顧望,可弗如的氣息卻越來越弱,“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馮婆啜泣不止,全身抖如篩糠,滿眼寫著難以置信的錯愕,“弗如,我的弗如,怎么會沒有得道,怎么會?”
“轟”的一聲巨響,萬骨慟窟炸裂開來,尸水顏色由黑轉綠,逆流向上,洶涌翻騰,漸有滔天之勢。
馮婆急忙抱起弗如,拼命跑向地勢更高處,攀到那上古神獸的枯掌之上,回身只見下方汩汩尸水,奔涌不絕,越漲越高,幾乎快要與遠處尸山頂端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