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就算是那樣,我也還有事情要忙?!褂⒀嗤χ毖鼦U,深呼吸兩口氣,讓自己維持良好的狀態,她也看過去:「如果沒什么事的話,我們晚點見。」
民宿入口的人潮來來去去,但其實編輯部能挪出的人手并不能說很足夠,她和張宙始揮揮手,沒有回頭地往旁邊空地走去,沒記錯民宿內應該有推車可以來搬這些電器用品??
「高英燕?!瓜乱幻?,她看見張宙始跟到她身旁,一臉不耐:「你怎么不叫其他人來接我?」
「我又不是接你接到中途倒下,干嘛叫其他人?」英燕來到停車場,從敞開的后車廂中搬出箱子,她在腦海中模擬民宿內的地圖后才邁開腳步。
對方好像被自己說服了。不過搬箱子時,張宙始一直跟在她身后,英燕有點不適應這樣的配合,于是她趁機給對方介紹了設施構成,這次漫畫營的參加者有十五人,加上講師和編輯團隊共三十人,會按照男女生前往民宿的五人小木屋合宿,在主建筑這里將會是課程與團隊活動進行的地方,她在說話時,能夠感受到對方認真的神情,隨著她導覽的話語將屋內每個角落掃遍。
不過在碰上其他人時嘎然而止。
年資許久的文蕓如當然與張宙始見過面,因此他們相互點了點頭,而隨后到來的主編就像碰上老朋友,平常嘴上掛著的「王八蛋」消失無蹤,他以威脅的口吻將張宙始一把拉過去,開始責怪對方到底給他們添了多少麻煩。
趁著主編訓話時,英燕趕緊來到上課場地內幫忙佈置,她揉了揉眼睛,將常綠出版社的海報貼在一旁的墻面,當她抬起頭時,恰好碰上了走進來的阿勤,阿勤歪著頭說:「辛苦你了——對了,這次入選者好像有兩三個國中生對吧?」
英燕回想營隊的參加名單,她感覺胃在翻攪,她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張宙始。而面對阿勤的提問,她點點頭。
「我最討厭國中屁孩了,我以前當師培生的時候就是教國中班,就是因為覺得當老師太心累了才跑來當編輯,結果沒想到也很累?!拱⑶诎巡藛芜f過來,說:「高中生還好,但國中生很容易會有優越感。」
「優越感?」英燕看過去。
「對啊,優越感。喜歡進擊的巨人比喜歡鬼滅之刃還要高端的這種優越?!拱⑶陂_口,他拿起美工刀割開紙箱,清脆的爆響讓耳朵有些不舒服:「會畫漫畫比只會畫插圖還厲害的優越,大一點的人懂得隱藏這些,但國中生總是會透露一種『來崇拜我吧』的感覺。價值觀相差實在太大了,我真的很難明白他們在想些什么?!?
英燕頓了下,她說:「那就稱讚他啊,這也不是什么壞事,就讓他一直認為畫漫畫是非常棒的事情就好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阿勤突然笑了。
她愣住許久,才說:「為什么?」
「我們同一個時間進來上班,」阿勤說:「可每次我覺得這份工作實在做不下去的時候,就會覺得英燕你實在非常厲害,真的是我的榜樣。但是不要變成漫畫家的奴隸了?!?
那天傍晚,大部分的佈置都完成了,而隔天早上九點時,學員們都會來到民宿準備開始營隊的課程。在幾乎所有人都去休息時,英燕一個人坐在大廳休息區的角落,她在玻璃看見自己反射的倒影,而后又扭頭,將小刃發過來的分鏡稿需要修改之處記在筆記本上,準備到時營隊結束再回頭告訴對方。
腳步聲。
鵝黃色的日光燈下,英燕抬起頭,她看見張宙始站在她面前。
「嗨。」英燕說:「有什么問題嗎?」
對方搖搖頭,說:「你為什么沒有去休息?」
「工作。」英燕回答,她看見張宙始坐到她對面。不知為何,英燕脫口而出:「你現在沒有那種味道了?!?
「什么味道?」
「痠痛貼布的味道,我用過那款很多次,所以記得很清楚。」英燕說,她與那雙眼睛相互直視,當聚焦于某物時,視線的其他地方就會模糊不清。
于是她的眼中就只剩下對方。
閃著耀眼光芒的張宙始。
她再次覺得五臟六腑在緊縮。英燕無法確定對方究竟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情去說出「如果我不需要朋友的話,你就來證明給我看,只要有這樣一個人支持我,我能走到多遠」這樣的話,可英燕也發誓過了,就算竭盡生命,她也會貫徹始終。
張宙始看著她,說:「要一起去散步嗎?」
「什么?」
或許是因為太震驚了,英燕用比平常更大分貝的音量喊出來,而在對方扭曲的表情下,英燕想不到自己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但走到一半時,她連忙拉住對方的手警告,晚上在山林走動遇上危險的機率就會大增,于是所謂的散步就變成只是兩個人一起泡了咖啡,然后坐在前廊陽臺的臺階啜飲。
她看向張宙始的筆繭,然后擴大到整雙手,似乎只有手的模樣符合對方的年紀,她如此心想。乾裂的皮,堅硬的繭,不甚整齊的指甲,幾處劃傷和沒有清理乾凈的顏料痕跡。
「你睡不著所以才來找我嗎?」英燕問。
「對?!箯堉媸颊f:「你感覺就不會比其他人早睡?!?
「的確。」
他們沉默許久,她覺得自己應該要提起普通的話題,原稿進度怎么樣,漫研社的工作?心情狀態調整得如何?或者繼續將自己的理想投注到對方身上。但意外的是,那些「畫啊」,如巖漿焚燒自身的信念,英燕已經不敢再繼續說出口。
在張宙始撕毀原稿的那瞬間,她就覺得被粉碎的是自己,是她所描繪的未來,是她應該要達到的理想。那個滿載著夢想與才能的人,不費吹灰之力地告訴她,她所追逐的事物都是泡沫般的幻影。
她明明都知道才對。
她答應了蔡賢宇會「解決這件事」,但英燕卻從未再次向張宙始提起「朋友」、「過往」,或者是「你是什么樣的人呢」這樣的疑惑——她真的想知道嗎?
英燕脫口而出:
「你知道??第一天入職,我說了影響我最深的作品是你的《角落物語》,〈你將前往盛夏〉真的非常有趣,我第一次讀到時,就覺得世界上怎么會有如此天才的人,那時候我也畫漫畫。所以其實,我不是討厭漫畫,我只是很嫉妒而已。嫉妒你有這樣的天賦卻不好好運用,嫉妒你就算沒有朋友也活得下去,嫉妒你甚至能夠將作品視為身外之物。一切都讓我好羨慕。」
她輕輕地總結:「就這樣。」
英燕又喝了一口咖啡,她不應該在半夜喝咖啡的,這樣隔天肯定會暴斃。英燕頓了一下,然后她轉過頭,和對方的臉離得好近好近。
不知為何,她意識到張宙始似乎很習慣這樣直視著她,彷彿下一秒就能吞沒自己。
周圍蟲鳴陣陣,但她絲毫聽不進去。
對方的鼻息就像輕吐在耳邊。下一瞬間,心悸的感覺像從海底掀起的龍捲風那樣,心臟快速擊打胸膛,而英燕不確定是否是因為咖啡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