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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燕嚥下口水,她在便利商店買了咖啡,作為早餐一飲而盡。而后便搭上了公車。
她看著車窗外的風景,然后閉上眼睛。
到對方住處的公車站時,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上一次吃東西好像是超過十八小時前,因此英燕覺得胃痛的不得了,她抽搐著臉,深呼吸兩口氣,準備往上坡走,但越是向前,她卻越不知道該跟張宙始說什么。
是自己已經跟蔡賢宇談過,所以知道對方的過去了嗎?還是就維持原狀,假裝什么事都沒發生,依舊是編輯與漫畫家,她會督促對方有好好把任務完成。說到底,她為什么需要跟對方「談談」?
她沒有說錯什么。
英燕想到自己忘記買伴手禮,她煩躁地皺眉,頭也開始痛了。她站在對方的家門前,然后按下門鈴。
「我是高英燕。」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好像失去了往日的力量,于是英燕幾乎是以要喊破嗓子的音量開口:「請開門!」
然而下一秒,張宙始真的開門了,那瞬間的風壓將她的瀏海吹亂,英燕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對方。
「你要干嘛?」張宙始說:「你??不對,為什么你還穿著昨天的衣服?」
「那不重要。」英燕深呼吸一口氣,在思索幾秒后,她說:「我昨天說的話或許對你來說有些重,我要向你道——」
張宙始似乎下意識地退開一步,大門整個敞開,英燕瞥了里頭一眼,木頭地板上散落著許多紙張,這在漫畫家的工作室來說并不是什么新鮮事。但她卻意識到,那些邊角被蹂躪,滿是皺褶的紙是原稿。
不是一張,不是兩張,而是數以百計的原稿。
彷彿毫無價值般被隨意棄置。
「你在??你在干什么?」
英燕推開對方,她的視線黑了一半,身體踏開緊繃到要碎裂的腳步來到客廳的書架旁,里旁邊還擺著一臺除濕機,就是為了堆放原稿的儲藏空間,但現在那些塑膠資料夾內的紙張全被抽出,被撕爛的,被蹂躪的——
她就站在滿山滿谷的尸體之上。
雙手在顫抖。
她認得出來,那是短篇作品《自百年前而來》的原稿,被從中間撕成兩半,看上去就像碎裂的鏡片;還有腳邊的,是更久以前,《迎海的日記》人物設定稿,張宙始的筆觸太好認了,只有人物表情特別精細,其他細節隨意帶過,但還是從中看見角色彷彿躍然于紙上,那些原稿紙被糟蹋,被某人帶著強烈的恨意給扯得粉碎。
她急促喘氣,心臟痛到像是下一秒就會停止運作,英燕拿著碎片,但她的手實在太無力了,根本無法把一片狼籍在瞬間就收拾乾凈,她當然還可以補救,她要先將碎片黏回去,這點可能要請辦公室的同僚幫忙。
英燕在站起來的時候,因為貧血而差點摔倒,但不要緊,她會把一切恢復原狀的。
她會讓對方再次能夠畫漫畫。
然后,她迎上了張宙始的視線。
「我說我不想畫了。」對方看過來,眼睛瞇成一線:「高英燕,為什么你能夠說出那種話?」
「我說錯什么了嗎?」她破音地說:「你不是需要編輯與你誠實相待嗎?」
「我沒有!」張宙始大喊:「到底哪個他媽的白癡,會需要編輯對自己說『你活該痛苦』這件事啊!」
「你需要!」英燕脫口而出,她感覺自己的喉嚨被誰給引爆:
「不然你希望我說什么,我已經說過我根本不在乎你本身,你只要會畫漫畫就足夠了,這就是你的價值,就算你殺人我也不在意——難道我要說『沒事的,你的確有把她當朋友』這種話嗎!你自己也知道這是謊言!聽再多也不過只是自我安慰!像你這樣的天才既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這種假話!」
張宙始看著她,就像看著夢魘一般。原先英燕以為談話會到此結束,但她卻看見張宙始伸出手,從一旁的桌面上抓起稿子,那是《黎明的花束》,還沒畫完的第二十一回的原稿,上面是尚未完成的線稿,小q與z手牽著手。
而后,刺耳且爆裂般的撕裂聲在前方響起。
「住、住手!干,干,你在做什么啊!」
英燕不顧一切衝上前,她猛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原稿變成碎片的命運,但是她根本沒辦法抵擋對方,張宙始撕碎的動作輕易地像是在抽取衛生紙那般,毫無留戀:「給我住手啊!」
「拜託,不要這樣!」她抓住對方的手臂,然而張宙始根本沒有在聽,他惡狠狠地看過來,卻停頓了一秒:
「為什么哭??」
趁著空檔,英燕搶奪下了那份稿子,她痛哭失聲,幾乎要將靈魂從口中嘔出,她跌跌撞撞地將一旁桌面的資料夾也一起拿下,然后后退兩步。
她緊抱著原稿,而眼淚燒灼皮膚。
她現在才注意到這個家凌亂不堪,到處都是翻倒的家具,還有零散的原稿,還有他們倆。
張宙始喘著氣,咧開一個不帶感情的微笑:「給我滾出去,高英燕。」
「我要收拾這里。」她說。
「滾出去。」
她瞪向對方,依然沒有動作。
不曉得過了多久,他們依舊這樣面對面站著,而英燕先開始動作,她哽咽著將碎片重新拾起,小心翼翼地,一張接著一張,她感覺自己像捧著血肉模糊的尸塊,那些紙的氣味都彷彿是鐵銹味。
她緩緩,將每一張原稿的一半都找到對應的另一張。她找來空的塑膠盒與便利貼,將稿子分門別類地放進去。期間,張宙始一語不發地看著她工作。
最后,她抹去眼淚,雙眼紅腫地向對方說:「我會幫你把這些復原??盡量復原。別擔心,大部分都會有電子檔。」
「高英燕。」
「怎么了?」她問。
「你比我更可悲。」
「當然。」她抬起頭,學對方露出同樣的微笑,但是她哭了出聲,使得話語的后半開始模糊,她嘗試要抹去眼淚,但腦袋里全是h在聽到英燕說他們可以一起試著靠漫畫維生時,說著她很噁心的畫面。英燕想著,她曾在垃圾桶里發現h的涂鴉本,她問對方為什么要丟掉,h只是輕輕說了一聲,那沒什么價值。
才不是這樣。
才不是這樣。
英燕吸著鼻子,她抱著原稿的手不斷顫抖,指腹甚至因為被紙割傷而滲出了血,她無法止住自己的眼淚,h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張宙始又在想什么?她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但若世上的有才能之人無法被人接納,所說出的話無人知曉,那就由她來接住吧。那些她得不到的讚美與鼓舞,就由她給予他人。
「——不然我要怎么成為你的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