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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也按了大概三百次電鈴但沒有人回應,不過屋子里燈是亮著的。」
當阿勤的聲音從電話中傳出時,英燕感覺頭痛欲裂,她扶住額頭,說:「你怎么不威脅對方要叫警察?」
「到底哪個正常人只是單純拜訪就威脅要叫警察?」阿勤的背景雜音相當重,似乎身處于一個訊號很糟的地方:「總之我也要回家了,就算順路但這里真的很鄉下欸??還有,你真的要請我吃午餐喔。」
英燕答應下來,接著掛斷電話。
她縮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雖然現在已經是深夜,但英燕還是假借說自己要加班,獨自一人處理露比新連載的問題,還有幫小刃擬改稿的建議。她有種想要嘔吐的錯覺,身體僵直,腦袋高速運轉。
手機上不斷傳來哥哥的訊息通知,她瞇起眼睛看,大概都是對方抱怨她沒有早點回家,所以沒有人能幫他顧小孩。
英燕使力把手機關機。
她記得剛剛自己獨自一人從速食店回來,而總編興高采烈地拍著她的肩膀說干得好,說按照張宙始那種討厭與人交際的性格,最終一定還是會厭倦演講,然后就回來畫漫畫。英燕感覺自己什么都沒聽見,她只是將總編話語中那份「交給高英燕準沒錯」的責任給承擔下來,或者用「吞嚥」,接著「內化」,比較合適。
她肯定自己沒說錯任何話,但那些話看上去卻「不正確」。
然后,一直到此時此刻,她的腦海里都盤旋這個疑問。
手機鈴聲突然又響了起來,英燕急忙在空蕩的辦公室內接聽:「喂?」
「編輯??小姐?」陌生的少年音傳來,英燕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那是在學校遇見的蔡賢宇。
「嗨。」她吞了口口水,說:「現在很晚了,你還沒休息嗎?」
「啊,對不起,」蔡賢宇聲音放低:「我放學后去了補習班,所以現在才有空打電話,我是不是應該用傳訊息??但我怕你會看不到??」
「沒關係,我也習慣打電話。」英燕背靠在椅子上,她看著泡好的咖啡,隨后伸手拿起杯子啜飲一口,接著說:「你能告訴我你和張宙始的關係嗎?」
對方似乎很不安,聲音也在顫抖:「好??他,他嗯??是我媽媽的朋友。」
英燕頓了一下,說:「是什么時候的朋友?」
「大學的時候。」蔡賢宇開口:「他們大學的時候會一起畫漫畫,但后來我媽媽跟我爸爸結婚后,他們就沒有再聯絡了。」
她的腦海里閃過早些時候在學校的對談,但英燕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在現在結束談話。她再次止住,電話那頭傳來對方的呼吸聲,而后,英燕說:「那你??為什么希望他去參加你媽媽的葬禮?」
「因為、因為我媽媽一直在努力練習畫畫啊!她也讓我去學畫畫,可是她還是會被罵說沒有顧好家庭??如果那個人,那個人成為我媽媽的支柱的話??她就一定能過得更開心??」
什么啊。
聽到的第一瞬間,她才意識到這根本沒有什么深仇大恨,不過是小孩子面對悲傷想要隨意遷怒罷了,而這就是這樣的小事,讓張宙始變得裹足不前——
英燕抓著電話,她不自覺緊皺著眉頭,低聲說:「你有想過,或許他根本也沒把你媽媽當成朋友嗎?」
蔡賢宇沉默了許久,緊接著是令人揪心的哭腔:
「我只是希望他來,就算用騙的也行——不然除了我跟我爸爸,沒有人會想念媽媽。」
在接下來的談話中,英燕沒有將張宙始為此考慮將漫畫給捨棄掉這件事說給對方聽,她只是又聽了一陣子蔡賢宇講述關于他母親的事情,最后對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掛斷電話,說得去休息了。這時英燕才意識到她沒有和對方討論事情該怎么解決。
她要怎么做?是要說服張宙始去靈骨塔看一看嗎?還是說必須要讓這兩個人面對面,然后大吵一架,最后抱在一起和好?
她不知道。
但是當英燕看向手機桌布時,她再次想起自己的高中同學。
張宙始喜歡用英文字母作為角色的代稱,有點像日式漫畫中會出現的「友人a」、「b君」那樣,所以之后每當英燕想起這些事,她都會用「h」作為同學的代稱。
h是個如同張宙始那樣,充滿才華的人。
當英燕升上高中,她覺得自己一定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然后一起畫畫。那時候h出現了,h也畫漫畫,然后他們便成為朋友。
那時的自己,必須要去煩惱老是出去飆車的哥哥與家里的衝突,還有父母離婚后的生活,她要去打工,思考未來,她有太多關于現實的煩悶,所以無法像全心全意,捨棄了所有娛樂,只為了漫畫而活的人那般思考。
h曾經是這樣的人。有著一頭長直發,帶著粗框眼鏡,成績也不錯。一旦熟識起來,就會笑得比誰都大聲那樣的女孩子,她會將生活中所見的一切都深埋進漫畫之中,在校園發生的爆笑靈異故事,搞笑的奇幻異世界冒險,有趣、好有意思、好好看,想要看下一回。在漫研社中,h就是他們的嚮往。
拿著g筆,將零用錢拿來買網點紙,會在筆記本上涂鴉,跟她一起討論當紅作品,卻從未說過將來要以漫畫維生。
然后高二時,h說:
「我覺得漫畫好像不能當飯吃,所以我偶爾畫畫就好了。啊,之后我想要去當設計師欸,你覺得呢?」
那時候,英燕發現,才能這種東西,在她的心目中,與他人的價值觀,無法劃上等號。
不是因為是朋友才這么說的,她肯定h能揚名世界,這樣的才能必須發揚光大,浪費了多可惜不是嗎?h是個生來就該閃耀的人。明明沒有什么煩惱,明明家庭安康,父母和樂,就算不去打工也不會有事,有著那樣的才華,可以靠著做自己喜愛的事情而活。
所以畫啊。
——為什么不給我畫下去啊?
英燕猛地睜開眼睛,然后下一秒,刺眼的光線像火焰燒灼眼球,周圍傳來騷動的聲音,英燕縮起身體的同時,身上蓋著的毯子和小枕頭也一起從辦公椅掉下去。英燕動作緩慢地撿起毯子,然后看向周圍的人群。
「拜託下次回家睡覺好嗎?」文蕓如來到自己身后,然后拍拍英燕的肩膀:「總編第一個到辦公室,他以為你直接在座位上暴斃。」
路過的阿勤湊過來說:「當大家都認為一個人趴在那不是在睡覺而是暴斃時,你就必須當心身體健康了。」
英燕終于回過神來,她扭動痠痛的肩膀,扭過頭問:「怎么樣,張宙始有給你開門嗎?」
「是沒有。」阿勤聳聳肩:「但我上班前還是又去了一趟,有聽見屋子內有搬東西的聲音,還有我按電鈴時,他終于有回我一句。」
「一句什么?」
「『滾開』。」
辦公室的早晨陷入了沉默,接著總編從走廊盡頭的茶水間方向出現,一看見自己,總編就夸張地喊:「英燕!高英燕!你有沒有要去醫院?」
「我去一趟張宙始家。」英燕邊說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昨天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得當面跟他談談。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讓他繼續畫畫的。」
她刻意避開其他人的視線,在還沒有人開口時,英燕就抓起包包,快步離開辦公室。
她在搭乘公車前,還是選擇先在出版社的廁所洗把臉,她盯著鏡中的自己,才意識到臉色有多糟糕,黑眼圈重到不行,眼睛還有血絲。她半夜時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