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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英燕沒有看過一個人是如此平靜地哭泣,就只是在嘗試讓呼吸平穩的每一次吐納中,讓眼淚不斷地不斷地滑落。就連鏡框中也積滿了清澈剔透的淚珠。
「老師,」她說:「我請你吃東西吧。」
——英燕曾經不只一次和漫畫家開會地點選在速食店,第一是這里很適合輕松的談話氛圍,第二是食物至少不會貴到哪里去。但就在他們兩個面對面坐下,然后開始吃薯條時,張宙始卻變得像是隨時會把可樂灑到她身上那樣暴躁。
對方緊皺著臉,時不時吸著鼻子,就像受到驚嚇的寵物那樣風聲鶴唳。
「你第一次上課感覺還不錯對吧,我會跟總編說你能繼續。」英燕決定先轉移話題:「下次有需要我幫忙準備什么教材嗎?還是你終于改變主意要回去畫畫?」
眼眶仍有些紅腫的對方抬起頭,他沉默一會,說:「先維持這樣就好。」
英燕感覺自己沒有很餓,她有種很糟,很糟的預感,不是關于對方,而是關于自己。從開始成為編輯后,她自始至終都能肯定下一步該往哪走,她擅長幫他人與自己安排一條明確的道路,但要通向康莊大道,這其中也有風險。
要是現在真的問了「告訴我發生什么事」,就代表從此以后,她要承擔張宙始託付給她的一部分人生,開始擔起在對方感到悲傷時安慰的責任,而英燕也確信她會為了讓漫畫家畫出漫畫而赴湯蹈火。
但那就是編輯的禁忌。
就像她曾經搞砸的一切。
「你還真的就跟你說得那樣,」張宙始突然說:「完全不在乎我本身,只在乎我的才能。」
英燕屏住呼吸。
對方看著攤開包裝紙的漢堡,然后說:「羅永勝會像哄小孩那樣,跟我說完成某部分畫稿他就會給我福利,網購一些東西送我。有什么要求也會在幫了一次后,跟我說下次不這樣了,但下一次還是會幫我。但我感覺??跟你說我想要畫馬雅文明的作品,你就會直接飛過去墨西哥幫我取材。」
英燕沒有回答。
「高英燕。」張宙始直視過來。
「是的?」
「已經沒有人會單純為了『我畫漫畫』這件事而感到高興了。」對方堅定地說:「所以再畫下去也毫無意義。」
給我閉嘴。
明明是有著才能的人,有數以萬計的人會肯定這份才華,憑什么說自己什么都不剩?
英燕脫口而出:「你跟剛剛那個人到底發生什么事?」
然后,他們相互對視,英燕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抽搐,從恥骨到肩胛骨都有種奇怪的疼痛與麻痺感在蔓延。喉嚨像是哽了什么,她想要將嘴給扯裂,然后大口呼吸。
「前不久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正確來說是我在清查信箱時看到的,幾個月前的信件。」幾秒后,張宙始面無表情地說:「上面說我的一個同學死了。那個國中生應該是她的小孩,大概。」
「一個同學。」英燕重復一次。
「一個同學。」對方也這么說。
她感覺話語如海浪,從嘴里濤泳而出:「然后,你就不想畫畫了?因為一個『同學』。」
「那個人將我當成朋友,我卻沒有這么做。
我連普通人都當不成了,還有什么資格當漫畫家。」
對方似乎醞釀了許久,才將這些話說給她聽。第一次沒得到答案,第二次也是,而后他們一起共事了這么一段時間,她意識到對方信任自己口中吐出的那些話,發誓讓張宙始振作起來的那些話語,因此才選擇聽從英燕的建議。
因此現在才如此說出口。
她意識到,「如果真的不想畫畫,那就應該嚴正拒絕」大概真的說中了。出版社的合約就算解除,張宙始當然也有能力能還得清款項。但對方卻相信著她,被動地聽從安排,搞些小動作,像個渴望人關注的小孩。
她擅長安撫這種人不是嗎?嘴上說著不想畫了,實際上是需要編輯來告訴這些創作者,他們走的路是正確的,不用擔心,劇情非常好,角色很有魅力,辭掉工作也無仿,你可以靠著漫畫而生。
你就是漫畫家。
沒問題的,她愿意一遍又一遍述說,只要對方能畫漫畫。
「那又如何?」于是,她幾乎像是要將話語嚙咬出血那般,每個音節都發出斷裂聲:
「張宙始,你是要畫漫畫的人啊,這種人本該孤獨,你沒有朋友是正常的,何必去管世俗的看法?你必須在人際關係上感到痛苦,你必須得是如此孤高,看不起別人,只想著如何精進自己,讓靈魂為漫畫所用,才能畫出像《奇妙森林怪談》與《黎明的花束》那樣深入人心的杰作——如果你很幸福的話,才是真的毫無價值。」
「不需要感到愧疚,你是漫畫家,在你的世界里,什么都是正確的。」
他們相互直視。
下一秒,猛烈地拍桌聲讓英燕嚇了一跳,她看著眼前的對方抽搐著臉,青筋在手臂上突起,像是要流淚,卻也沒有哭。
一滴飲料撒落在餐巾紙上,然后不斷擴散,成為了一個小小的暗色印漬。
她的心臟如不斷加速的攻城槌,像是要撕裂胸膛。
「我??要回去了。」張宙始邊說邊站起身,甚至沒有看向她:「謝謝你請客。」
當對方真的離去時,英燕突然感覺自己像是被套上麻布袋,她無法呼吸,直到意識到那股壓迫是某種令人恐慌的孤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