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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尚未開智,從不知對方說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他為什么不愛吃自己捕來聊表謝意的美食。
但它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
死亡,就是萬物的終結。
沒有思想,沒有舉動,也不會再有莫名其妙聽不明白的碎碎念。
可它不想讓他就此終結,它想讓他活著。
見對方仍無反應,老雜役并不介懷地一笑。
“無論是不是你,我都很感激……”
“多謝讓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能再茍延這么些時日?!?
他目光未曾轉移,氣息輕而淺,仿佛僅有那么一絲力氣支撐著身體說下去。
“不過現在……我只愿順應天道地消亡。”
小椿眨了一下眼。
頭頂上的梧桐驀地窸窣而晃,將枯葉與清風送過她臉旁,沾著深夜里涼薄的濕意。
“小鳥啊,我們人呢,常會把什么……‘若天天都是最愉快的那一日就好了’這類話掛在嘴邊。但其實,某日某時之所以難忘,只因為那一天無法重來,故而它才彌足珍貴;永續不變的時光是很可怕的,再美好也會由新鮮變作腐朽,由腐朽變成惡毒。[注]”
他日復一日地沐浴陽光,日復一日地栽花種草,日復一日地說著同樣的話,同樣的詞。
他被禁錮在了永遠沒有明天的八月十五日。
永遠長生,永遠痛苦。
只見那老人家微微側目,聲音輕弱且和善:
“與其枯燥陳舊地活著,我更想順其自然地死去?!?
這話說完,他情緒復雜地嘆出一口氣,十分疲憊似的,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床榻邊,棲息于木桌上的鴟鸮猶自睜著一雙清澈圓潤的貓眼,攏著翅膀靜靜蹲著,紋絲未動。
遠處有微涼秋風滲進來,悄然輕拂著它脖頸處的細小絨毛。
它不知是在思索什么,還是什么也未想。
客棧內的更漏一滴接著一滴,啪嗒啪嗒落下。
浮于水面的漏箭悠悠沉了一個刻度。
妖怪大軍們正守在屋外,細品著那老大伯說的話,各自走神發呆,這時不知是誰先冒出一句。
“月亮……月亮還是缺的!”
后知后覺的人們仰頭打量蒼穹,紛紛議論。
“月亮真的還在……”
“沒有圓回去?!”
緊接著,便有人喜出望外地歡呼出聲,“寅時了?寅初到了!”
“寅初到了!我們還在這里,我們還在!”
凝滯不前的八月十五總算在兩年又九個月后成功地翻過了一頁。
這是嶄新的一日,也是客棧老店伙永不存在的一日。
等待了數年、數月的妖怪們抱成一團,幾乎是喜極而涕。
“嗚嗚嗚,能出去了!我們終于能出去了……”
“太好了!”
……
八月的天亮得有些早。
漫漫長夜里,遙遠的東方正暈出幾許微光,那光過于淺薄,還很難驅散濃稠深邃的黑藍星空。
小椿站在花圃中,從大開的支摘窗看進去。
鴟鸮依然蹲坐桌前。
筆直又清冷的月華余輝落于床榻,老雜役了無生氣地平躺著,看上去與熟睡無異,那眉眼間的神態近乎是安詳的。
——與其枯燥陳舊地活著,我更想順其自然地死去。
猞猁兩兄弟正挨個抱著人慶祝,嬴舟剛無奈地把他倆推開,也就是在那一刻,心頭猛地騰起一陣絞痛。
難以名狀的痛苦像是瞬間扎根的藤蔓,迅速爬上他的思緒與心口,攥得人無法呼吸。
嬴舟不得不伸手揪住胸膛的衣襟。
他咬了咬牙,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凝視著小椿的方向。
視線中的少女表情平淡正常,好像沒有任何異樣,但他可以確信,對這份痛楚的共鳴必然是源自于小椿。
數日來的心靈感應,自己簡直再熟悉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