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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離憂站到樂洋身旁,居高臨下地注視地面的幼童,冷然:道歉。
男孩被這高大的、長像異于常人的男人嚇到了,渾身抖了下,然背后傳來小伙伴的喊聲,礙于面子,他鼓起勇氣回嘴:我又沒說錯!
樂離憂面色更沉,聲音也更沉,他重復:道歉。
男童立馬從地上爬起來,一邊跑一邊說:對不起!跑慌張了,一不小心再一次跌倒在地,但因害怕被壞人追趕,他顧不及疼痛,就一邊哭一邊從地上爬起,還沖小伙伴們喊了聲:妖怪啊!
伙伴們聞之忍不住再看了眼臉色陰沉的樂離憂,隨后爭先恐后地跑走了。
袖子被旁人抓住,樂離憂回頭,無奈又好笑地看著笑得都快站不穩的樂洋。
倏爾,樂洋合上嘴,彎彎的笑眼盯著樂離憂,笑容淺淺,意味悠長他記得,第一次見樂離憂的時候,心里想的也是妖怪。
你知道嗎?話本里的妖怪多是魅人的。
即便安清楓謹遵醫囑按時吃藥,他的身體還是越來越差,衰弱的速度肉眼可見,發病不到一月便瘦了一大圈。
身如枯木,面如青菜,雙唇發紫安清楓看了鏡子中的自己,別過頭,自嘲:皇兄死前都沒這么難看。
衛瀾把手上大氅披在安清楓單薄的肩上:天冷。
呵,安清楓再度看向鏡子,透過鏡子去看身后衛瀾的表情,不打算安慰我嗎?
為何要安慰?外表之外有更重要的。 衛瀾透過鏡子對上安清楓的眼,安清楓卻錯開視線,走離鏡子前。
還有什么更重要?安清楓問。
他不想看見自己的模樣,更不想被衛瀾看見。
衛瀾搖搖頭沒有回答。
患病期間,有人憐憫他如將死之人,有人恐懼他如疫病鬼神,與往常無異的衛瀾成了他的心理安慰,但這一刻,他真希望衛瀾能說兩句體己話,或者對他再親近些也許那樣,他就不會感到這般空虛。
他自詡上等,可現在他才更似衛瀾的附屬物。他能給衛瀾什么呢?他只有一副病體。
安清玄走到了床邊,坐下。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衛瀾同坐。
等我死了,安清楓說,你就是王府的主人了。他似乎能預見自己的死期。
衛瀾坐在他右手邊,風輕云淡道:瀾兒不過是王爺的男寵,再受疼愛也不可能主掌恭親王府。
這是我的王府,我說能,便是能在我死后,我身后的一切都給你。
他施恩,以這樣的方式鞏固他岌岌可危的地位。
他不打算平視衛瀾,他要站在高處,被衛瀾景仰,被衛瀾愛戴。
過幾天就是上元節了。安清楓握住了衛瀾的手,說。
衛瀾看著交握的手,回道:是。
我第一次見你也是在上元節。
嗯。
還記得是在哪里嗎?
太久了,忘了。
我帶你去。
好。
衛瀾眨了下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露出難得真誠的笑臉。他抬頭看著安清楓,眼里飽含溫柔,引得安清楓也一同揚起了嘴角。
真好要是能長壽的話,是不是能看到你更多的笑容。
真想和你一起白頭偕老啊
安清楓往左邊挪了些許,隨后倒下,枕在衛瀾腿上。
衛瀾撫摸他的烏發,回道:我也活不了那么久。
是啊,這么親近癆病患者,發病也只是遲早的事。
安清楓知曉自己給予得再多也無法償還衛瀾,因為他欠衛瀾的,是一條命。
恭親王府的位置還算偏僻,周圍也沒什么民居,但大清早的,嗩吶清亮的聲音還是刺入了安清楓和衛瀾耳中。
眨眼間,便到了上元節。
安清楓用手掌揉了揉耳朵,笑道:還真熱鬧。
衛瀾將溫好的酒水放進籃中,應了聲嗯。
你今天好像沒什么精神。安清楓說。
衛瀾淡淡回應:是你太精神了。
安清楓看著已經蓋好的籃子,又說:這些不用你準備。
不費工夫。
現在走嗎?
嗯。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哪里嗎?安清楓笑問。
這樣的話他早就問過,也從衛瀾那里得到過答案,但也許是今天他的狀態尤其好,他想說話,不管有意義無意義的話都想和衛瀾說。
正要提起籃子的衛瀾頓住動作,倏爾回道:記得。隨后他將籃子轉交給了隨行的侍從。
聽到不一樣的答案,安清楓喜出望外:真的?
嗯。
你想起來了?
我不曾忘。
安清楓笑了,笑得像是初次見面便給他送花的那個胖少年。
衛瀾別開臉。
他們早已不復初見模樣。
池邊涼亭下,衛瀾與安清楓飲著熱酒,周圍百姓早被驅趕,隨行的下人皆在一里外,但就算如此,二人耳邊仍是喧囂不斷。
安清楓望著池塘對面的人群出神,恍惚間仿佛自己也走近了人群,能分明地看清獅子身上的根根細毛。
衛瀾為他倒了溫酒,問:要過去嗎?
安清楓搖頭,笑道:我可不想成為疫病源頭,死后受眾生唾罵。
衛瀾沒有接話。直到安清楓喝下溫酒,他才再把酒杯滿上,說:你知曉那日你裝死,大人為什么不僅不覺有假,還認定是我下的手嗎?
為何?
因為他真給了我毒藥,只是沒命我在那時動手。
安清楓看著杯中酒,食指和拇指捏著酒杯搓了搓,感受杯中傳來的熱度。他說:可到最后,你還是舍不得我,不是嗎?
衛瀾哂笑,反問:怎么會?我看上去是愛你的嗎?
安清楓心緒起伏,忽而止不住咳嗽的沖動,咳了好一陣子才停,喉中血沫也咳在了手帕上。
也許吧,也許是愛你的,衛瀾對上他的眼,嘴角帶笑道,但就算這樣,我也不想做你的男寵,我是個男人,多少也是個有自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