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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寫一行,江渡就抬起頭盯著窗外的桂花樹發幾秒怔,桂花樹香的發膩,她打個激靈,繼續埋頭寫。
吃飯的時候,外婆過來喊她。
外公拎著小馬扎也進了家門,老兩口都退休了,外婆熱衷于拿著布口袋起早去菜市場轉悠,外公則喜歡跟老頭下棋,江渡一回來,外婆就會燒一桌子的菜。
有葷有素,顏色搭配鮮艷。
“眼睛好了吧?寶寶?”外婆給她盛大骨頭湯。
外公早把江渡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說:“我看孩子差不多了。”
江渡屬于報喜不報憂的性格,她說起軍訓趣事,學班主任說話的語氣,學教官的嚴厲,把外婆逗的直笑。
只有江渡回來時,家才更有家的樣子,熱鬧的,有說有笑的,連陳舊的家具都跟著煥然一新。
飯吃差不多,外婆下意識往桌子上的日歷瞄了一眼,江渡知道這意味什么,中秋節是哪天,她早留意過了。
那個人,一年之中回來兩次,中秋和除夕,合家團圓的日子,也是她必須呆表姨家的日子。
江渡很多年沒和外公外婆一起過中秋了。
顯然,今年也不例外。
兩個老人默默對視一眼,外婆滿臉愧疚地開口:“寶寶,今年中秋還跟以前一樣,行吧?”
有什么行不行的呢?江渡照例黯淡了瞬間,她笑笑:“行,學校放假我約王京京去書店。”
外婆欲言又止,眼神里的情緒萬般復雜,根本無法用言辭形容。
江渡只知道那個人是媽媽,媽媽回家,她就必須走,否則,媽媽永遠都不會回來。
有一年,她實在是好奇,也實在是渴望,她覺得媽媽應該會喜歡自己,她從不闖禍,愛學習,愛勞動,像頭溫順的小羊羔。王京京跟人罵架打男生,被人找上家門,她媽媽都偏向她。江渡覺得媽媽要是多了解了解她,一定會喜歡她。她就在這種心理下,又偷偷回來,還沒瞧清楚什么,被外婆發現,老人大驚失色地把她往表姨家方向趕。
江渡覺得太委屈了,忍著淚,頻頻回頭,只能看見外婆不斷起落的手勢:快走。
她哭了一路,到表姨家門口時把眼淚擦干凈才進去。
就算是這樣,江渡也沒問過大人包括表姨一家,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覺得,如果一件事別人想說,不用問就會告訴你,如果不想說,問了也不會說,何必為難別人呢?這個別人如果是家人,更不能為難了。
像是補償,外婆又照例多給她零花錢,江渡不愛亂花錢,但這次,她準備花掉。梅中競爭殘酷,江渡進校是中等水平,沒什么存在感,老師們眼里只有兩個事,清北和一本率,江渡非常擔心自己最終只能讀一個普通大學。
她沒什么好方法,搞題海戰術,多做卷子好像是唯一的出路,反正她不怕吃苦。
但在梅中一本達線率非常高,除非是倒數,江渡每每焦慮時想到這又會輕松點。
外婆收拾碗筷時,她聽見兩個老人在廚房悄聲說著什么,江渡沒湊上去,她默默回到臥室,打開日記本,彎彎的月亮就在窗戶外面,清透透的,有點像蒼白的人面。
江渡覺得日記應該收個尾,但最終,只寫了個“他”,光禿禿的,連名字都沒有。
一字一段,一個句號。
軍訓完了最討厭的就是寫心得,這種感覺,完全跟小學春游回來寫作文一樣令人心梗。作文本還沒發,大家甚至都吝嗇交個日記本上去,唯恐語文老師直接給當垃圾賣了,得不償失,索性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開始千篇一律地鬼扯。
所以,收上來的一沓紙參差不齊,挺寒磣。江渡按大小次序整理好,王京京一邊抱怨,一邊幫她忙,說江渡這個人就是喜歡做這種默默無聞又麻煩地要死的好事。
“我是語文課代表,有義務把同學們的作業收拾整齊給老師。”江渡微笑時會露一排細細的小米牙,眼睛也彎彎的。
王京京一副老道口吻:“我懷疑,語文老師壓根不看,就是個形式主義的任務,你這是多此一舉。”
江渡輕聲說:“我做我該做的,不覺得多此一舉。”
“死腦筋。”王京京嬉皮笑臉地點了下她的額頭。
送作文時,照例從一班門口過,走廊那,魏清越正在給張曉薔講題,一手插著褲兜,一手在張曉薔的資料上指點江山,他這個人做什么都顯得很隨性,江渡看見他時,心里跟著微微一抖,說不出是高興還是緊張。
三分歸元氣。
江渡不知道怎么就往《風云雄霸天下》上想去了,那是她跟王京京童年時的最愛。
魏清越就很步驚云的感覺……江渡在短短的幾秒里,腦子里已經出演了一部可歌可泣的電視劇。
誰都沒看見她,可她臉紅了,余光小心翼翼地快速瞥著那兩個標準的優等生,像懷揣著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
人一走神,就容易出糗,江渡渾身的注意力都在走廊邊上那兩個人身上,被從后門跑出的男生撞了一下,作文紙便跟著散滿地。
“對不起,真對不起啊!”伴隨著男生的道歉,張曉薔循聲看過來,她把資料一夾,跑過來幫江渡撿拾作文。
江渡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手忙腳亂一陣忙活,身子僵硬,四肢都跟著不協調,好像自己全身上下都在某人無所不在的目光包圍之下,而事實是,魏清越只淡淡瞥過來一眼,認出江渡,并沒什么興趣,他扭過頭,看向窗外。
秋風乍起,吹得枝頭半黃不綠的葉子搖搖欲墜。
魏清越出了片刻的神。
留一個背影給已經投望過來的江渡,他和她,連一眼的對視都沒有,他也沒有幫忙,顯然,魏清越做事相當自我,開學典禮上的發言并不是他有多熱心體諒同學們被太陽曬,純粹是覺得校領導的講話無聊,他也深知老師隨后的批評并不會太嚴重,無他,他是這個學校成績最好的學生,只要不是做出太離譜違反紀律的事,沒人會真的追究他怎么樣。他純粹時很純粹,但又很懂世故。
江渡眼睛微酸,她小聲地跟張曉薔說謝謝,隨后,沉默地收回目光,幾乎是小跑著下樓。
風很大,瞬間把頭發吹亂,卻吹不走那股深深的悵然。
她在他隔壁班級,沒有什么交集。
江渡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再吐他一身,這樣的話,她可以再還一次衣服。
這樣也不太好,少女緊緊摟住作文紙仿佛摟住了青春期所有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