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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少見地激動起來,她大聲罵爸爸不是東西。爸爸氣瘋了,端起手邊一杯滾燙的開水潑上來,灑在媽媽的胸上,媽媽尖叫。爸爸又來拉我,我哭了,媽媽忙上前打他的手,他狠狠扇了媽媽一巴掌,嘴里罵著臟話。媽媽倒了下去,頭磕在尖尖的桌角上,就沒睜眼了。
我看著媽媽頭底下那些血,哭著求爸爸找醫生來救救她,爸爸好像也呆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打了個電話,又過了一陣子,就有一些穿白衣服的人來抬走了媽媽。
我跟著她們,一路去了醫院,爸爸沒有來。我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天氣很冷,出來得太急,沒有穿外套。
也很餓。肚子咕嚕嚕地響。后來有一個高高的,穿白大褂的叔叔看到我,問我叫什么名字,我說我叫淡錦,還在手心里寫給他看。后來他又路過我面前的時候,給了我一個饅頭。
我特別高興,今天是我的七歲生日。生日這一天可以不用餓肚子,真是太好了。
2004年3月15日
媽媽終于醒過來了,但她好像不認得我了,一直在笑著哭,或者哭著笑。
我問醫生叔叔媽媽怎么了,叔叔只是嘆氣,說,可憐的孩子。他又問我,你的爸爸呢?我說不知道。
旁邊的護士姐姐說,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告訴姐姐。
我說,我不怕,我是真的不知道。
2004年3月17日
爸爸一直不來,醫院好像不愿意留媽媽住了。我知道我們沒有錢,肯定不能一直住下去,我有點舍不得,醫院的飯真好吃,菜都是用油炒出來的。雖然我和媽媽買不起,但是好心的醫生叔叔和護士姐姐會給我夾兩筷子,我有一次吃到了一塊紅燒肉,那真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醫生叔叔送我和媽媽出大門。他問我能不能一個人帶媽媽回家。
我說,可以。
他說,真是作孽啊。
2004年3月20日
同桌張小彤吃到了一顆橘子味的糖,她不喜歡橘子味,就把糖吐在地上。我躲在一邊,等她走了,就去撿起來,用水沖干凈。我把糖帶回家給媽媽,媽媽又扔在了地上。我就又撿起來,洗一洗,自己吃了。
2004年3月21日
黃阿姨端花生米送給我家,媽媽卻把她的碟子摔了,還一直笑。黃阿姨站在陽臺上對媽媽破口大罵,罵她白眼狼,好多鄰居來圍觀。爸爸知道了,覺得丟人,就打了媽媽,也打了我。
2004年3月22日
媽媽把隔壁史叔叔養的小雞踩死了三只,史叔叔和爸爸說了,爸爸回家后,用煙頭燙了媽媽的胳膊。后來,他看見我,也在我的胳膊上燙了一個。
我一直很乖,沒有摔碟子,也沒有踩小雞,我不知道爸爸為什么也要打我。
2004年3月24日
媽媽突然把家里的書全燒了,有姥爺留下來的《辭海》,還有《紅樓夢》《三國演義》,這些都是她最喜歡的書,可她一下就都燒光了,還有我寫過的那些舊字帖。我拉不住她,她一直在喊,讀什么書!讀什么書!有個屁用,百無一用是書生!
2004年3月25日
他們都說媽媽瘋了,被爸爸給打瘋的。
我哭著說媽媽沒瘋,她只是生了一場病,只要按醫生說的那樣乖乖吃藥,病就會好的。媽媽大笑著走上前來,我想抱她,她卻使勁抽了我一巴掌,叫我滾。
2004年4月1日
今天姥爺來看我了,給我帶了一袋麻花。他在家里待了一天,看著醉酒的爸爸和瘋掉的媽媽,一直抽煙,不說話。我隔著煙霧看他,覺得他好像騰云駕霧的仙翁。
到了傍晚,他找來爸爸,說,紅兒已經這樣了,我也不再怨你,但孩子不能這樣跟著你們過日子,她連飯都吃不飽。她還小,不能這樣活著。
爸爸說,那你去養吧。
姥爺就嘆了口氣,讓我去收拾東西,我就去收拾東西了。然后姥爺帶我出了門,讓我坐在他的小三輪后座上,給我手里塞了一根棒棒糖,說,淡淡,姥爺沒什么錢,但是姥爺一定會盡全力照顧好你。
我一直在笑,笑得合不攏嘴,棒棒糖都沒法兒掛在牙齒中間。
姥爺帶我去了一個路邊的小攤子,給我點了一根油條和一碗豆漿,叫老板在豆漿里放了多多的糖。我把切成四節的油條夾起來,放進熱豆漿里蘸一蘸,然后塞進嘴里。剛炸的油條又酥又香,里面被熱豆漿塞滿了,牙齒那么喀嚓咬下去,甜甜的豆漿就爆了出來,爆滿整個嘴巴。咽下那口豆漿油條時,我的腦子里都在快樂地放著煙花。
我和姥爺說,以后我也要支一個攤子,賣豆漿油條。
姥爺笑瞇瞇地問,那給不給姥爺吃?我說,給。姥爺又問,給不給媽媽吃?我說,給。姥爺再問,給不給爸爸吃?我想了一會兒,說,也給。姥爺說,真是善良的孩子。
2004年4月3日
今天是姥爺送我上學,我可高興了,和張小彤炫耀了好久。張小彤卻說,有啥好高興的?我們爸爸媽媽都是騎電動車來接送我們的,你爸爸媽媽都不管你,你家那個破三輪又舊又爛,嘚瑟什么?
回家以后,我和姥爺說了張小彤的話。姥爺嘆了口氣,說:要不,以后接你的時候,把三輪停在你們學校那個拐角后面,這樣不丟你的臉。
我說,好。
晚上,我又覺得說好不太好,和姥爺道歉了,姥爺笑著說沒事。
2004年4月30日
早晨姥爺騎著小三輪帶著我去了一趟回收站,把他這個月收集的飲料瓶賣了,拿到了十塊錢。姥爺說過,他一個月撿垃圾賣廢品最多也就一百元,可是他拿著這十元帶我去了肯德基,給我買了一個漢堡和一杯可樂。
我們倆找了一個沒人的桌子,姥爺讓我吃。我花了一個小時吃那個漢堡,姥爺問我怎么總是不咽下去,我說不舍得,想多嚼會兒,然后姥爺的眼睛就紅了。
后來,漢堡吃完了,可樂打包帶回家了。
2004年5月3日
小心地喝了三天,可樂還是喝完了。看來,媽媽說的對,再怎么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東西,也總有留不住的一天。
姥爺說再帶我去吃,我說太貴了,一年去一次就好啦。姥爺夸我懂事,說,那明年一定再帶淡淡去吃。
2004年5月9日
今天出了一件大事。
放學的時候,我像以前一樣去街拐角找姥爺,姥爺倒小三輪時,沒注意,三輪的邊兒刮到了停在旁邊的小汽車。
我不認得那個車是什么牌子,但是姥爺的臉刷一下就全白了,白得像死氣沉沉的墻面,我馬上就明白了,那肯定是一輛很貴很貴的車。姥爺不敢走,拉著我站在那里等車主人,他流了好多汗,手一直在發抖,臉先是白,再是青,又變黑,最后再變白,口中不停地嘟囔:要幾萬呢?要幾萬呢?
我還數不清萬后面要跟幾個零,但是,一定比姥爺一個月的一百元要多很多。
后來天都黑了,車主人還是沒來。姥爺就撕了一角報紙,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串號碼,卡在被刮花的車門上。回家之后,姥爺一口飯都沒吃,一直緊緊地握著手機,等待著車主人打電話過來。
我偷偷看他時,他在哭,眼睛里都是害怕,他一直在發抖,或者說是抽搐。我去握他的手,他還是在抖,然后眼淚就滴到了我的手上。
晚上睡覺前,我喊姥爺睡覺,他還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整個人像一張繃緊了的弓。我有種錯覺,如果電話真的響起,瞬間就可以將姥爺整個人繃斷。
2004年5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