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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床了,扶著桌子走了兩步右腳一歪,整個人不可控制地倒下去,桌椅板凳被他拽著倒了一地。
他快死了。
不甘心,怎么都不甘心,他大仇未報不能就這么死了。他努力蜷縮著身體,好像回到了滅門那一夜,鮮血好像從地縫里涌出來,蛇一樣纏繞他,讓他越來越呼吸不暢。顧羿只能想想自己的仇人。
顧家刀宗門前有奇門遁甲陣,極樂十三陵不費絲毫功夫一夜之間闖進刀宗,是因為顧家內部出了奸細。顧天青是他家管家,父親待他如同親兄弟,顧天青為了錢財背叛顧家,把消息賣給了極樂十三陵,導致顧家滿門被滅。
而顧天青偷走了顧家刀譜和顧家春秋刀,一夜之間消失不見。
顧羿猜這次的殺手不是幕后主顧企圖斬草除根,而是顧天青,他本來出賣了老東家以為全家被滅也無人找他報仇,可惜留了顧羿這個種,在江湖上做事要做絕,要么不做,要么一個種都別留。顧天青日日夜夜生在恐懼中,以為顧羿會找他報仇,在顧羿羽翼未豐之前想先下手為強。
顧羿找不到殺他全家真正的仇人,卻想找到顧天青這個叛徒,他曾經對著父母英靈發誓,一定要讓顧天青償命,現在看來他什么都做不了。
顧羿撕了袖子咬在嘴里,他改主意了,去找王道長能撿回一條命,但被驅逐下山他一定會死。他離開正玄山就像是一只離開庇護的小羊,遲早會被隱藏在暗處的惡狼撕咬殆盡。
不能去。
顧羿咬了咬牙,嘴里一股鐵銹味兒,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呼吸全然變了奏,心臟疼到幾乎停止,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雙白靴子。
白靴子既沒有鑲玉也沒有勾線,這就是一雙普通不過的白靴,隨便找個鋪子來買不超過一錢銀子,對于顧羿來說卻像是救命稻草。
向上望去,對方穿了一件普通的道袍,薄唇緊抿著,表情很不耐煩,好像在說,你怎么又給我惹麻煩?
顧羿覺得自己魔怔了,他好像看到了師兄。
第11章 走火入魔
徐云騫本來正靠著桌案看書,此時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一陣響聲,好像什么東西打翻了。
按理說顧羿就算是把房子拆了跟他也沒什么關系,緊接著他又聽到了一聲痛哼,聲音不算大,好像悶在喉嚨里死死壓抑著。徐云騫本想繼續看書,可是書上一個字都再也看不下去,總是支著耳朵想聽聽隔壁的動靜。
徐云騫嘆了口氣,決定去看看小師弟。
他走出來的時候正巧碰到了任林少,他最喜歡湊熱鬧,什么熱鬧都想去看一看,估計剛聽到了動靜,但不知道動靜哪兒傳來的,此時探頭探腦的,正在找到底是誰屋里的聲響,看到徐云騫嚇了一跳,道:徐師兄。
徐云騫點了點頭,任林少又問:你干嘛呢?
徐云騫心想顧羿那個人,出什么事兒肯定都不想讓人知道,也沒說實話,說:不該管的事別管。
這話有點嚴重,看徐師兄那樣就是在發火的邊緣,也不知道今天又是吃了哪家做的□□,任林少之前見過他發脾氣,自知肯定惹不起這位神仙,討了沒趣才道:那我回去睡覺,師兄早點歇息。
任林少一溜煙跑了,徐云騫才推開顧羿的房門。
顧羿屋里很亂,簡直像是被人搶劫了一番,桌子板凳散著,桌上的茶具打翻下來散了一地。而顧羿蜷縮成一團,以徐云騫的視角來看只能看到一個背影,弓起的背脊緊緊繃著,忍不住抖著,像是某種躲在深山里的小獸。他沒有馬上過去,本來不想管這無端的麻煩,想到這倒霉的小師弟跟他是同門,又想起師父那句:你多疼疼他。
有點頭疼,徐云騫嘆了口氣,抬腳跨過了門檻,他哪里知道這一跨進去,他倆這輩子就糾纏在一塊兒了。
他的小師弟躺在一片狼藉里,估計是疼得厲害,小師弟緊緊咬著牙,嘴里叼著一塊扯下來的衣料,堵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出聲,眼神都散了,但眼睛生的大,這時候顯出一點可憐勁兒,像是郝長老后院撿來的那條斷了腿的狗。
徐云騫問:你怎么了?他的聲音是冷的,聽不出關切,但也沒有那么不耐煩。
顧羿好像被這一聲詢問驚了一下,下意識皺眉,狠狠地瞪過來,眼底隱隱有些殺氣,滾。
徐云騫從沒見過他小師弟露出這種表情,終于不再偽裝,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小狼,覺得有點意思。其實恨不得真的滾了,但他怕自己一走,明天來直接給顧羿收尸就行。
他屈尊半蹲下來,想伸手去探一探小師弟的脈息,他還沒碰到人,就被一把抓住了手,用的勁兒有點狠了,像是想直接把他擰斷。
滾!
徐云騫一挑眉,心想脾氣還挺大,怎么著?救人還得打一架?
他手腕翻轉,沒費什么力氣就掙脫了顧羿的桎梏,反手將師弟的手腕握住,一手鉗住他的兩腮,徐云騫壓根兒就不知道憐香惜玉四個字怎么寫,估計是用了力道大,顧羿的下巴合不上,他本來是死咬著衣袖,現在像是松松含著,因為疼,所以不得不仰望上方的男人,好像是認出了來人,叫:師兄。
這一聲師兄叫得黏糊糊的,隱隱約約帶著點央求的意思,徐云騫聽著頭疼,你能不能老實點?
顧羿其實沒聽到徐云騫在說什么,自顧自說:別讓師父知道。
徐云騫猜了個七七八八,一探脈搏就摸出來了,顧羿八成是不舍得廢了顧家功法,體內真氣兩相矛盾走火入魔了。之前徐云騫就提點他,要想在正玄山練功,就要把顧家刀宗的功夫都忘了。徐云騫一點點糾正他用劍,內功讓他自己想辦法解決。
現在想,小師弟一點都不消停,你不看著他,他就能給你翻出花來,出乎意料的難管。
顧羿全身都是汗,后背都被浸濕了,頭發濕漉漉貼在額頭上,襯得他眼睛很黑,別別把我送給王道長。
說的好像王道長是什么妓/院老/鴇。
徐云騫算不上什么良善的好人,但對于折騰顧羿也沒興趣,兩指扣在他脈門,道:放松點。
顧羿感覺有一股很輕柔的內力順著經脈注入體內,溫和但堅定,一點點拓開他亂七八糟的經脈。顧羿腦子不清醒,看到徐云騫之后不知道為什么心安了很多,也不再反抗,任由徐云騫在他經脈中游走,好像要死要活都沒關系。
師兄。顧羿又叫了一聲。
徐云騫心狠狠一跳,走火入魔就走火入魔,他這么一叫,聲音黏糊糊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吃了春/藥。
老實點。徐云騫加大了力道,顧羿脈象不通,里面郁結得厲害,對于能不能給他打通他心里也沒譜,額頭上都沁出汗來了。
師兄。顧羿好像沒聽懂徐云騫的威脅,又叫了一遍。
徐云騫已經懶得去說他,顧羿從頭到尾就只會說這兩個字。
你你還沒答應我。顧羿道。
看來真是心病,這種時候還非要讓徐云騫答應,徐云騫問道:答應什么?
徐云騫不是故意玩弄他,是想讓顧羿想點事情,穩住心神,很多人走火入魔,一時疏忽放松神智,徹底迷失在識海,第二日心智不健全,下半輩子只能當個癡呆。也就是如此,徐云騫表面看著云淡風輕,其實沒什么底,害怕把顧羿給弄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