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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首次上正玄山應該都是師父領著,但王升儒身上有傷,或者是想讓這倆師兄弟處處感情,把這事兒囑咐給了徐云騫,道:云騫,帶你師弟上山,我走旁路。
王升儒說的旁路是斷壁,武功卓絕的人如履平地可以躍峰而上,不走樓梯走斷壁,看來王升儒是有要緊事要忙,徐云騫應下來。
王升儒一走,就只剩下他們兩個,顧羿正笑盈盈望著他,像是在打什么壞主意。
徐云騫沉默片刻,偏了偏雨傘,示意顧羿過來。
顧羿倒是半點都不客氣,直接跳出馬車,鉆進徐云騫傘下。這時候徐云騫才看到他其實身無長物,沒有任何一件行李,連身上寬大的道袍估摸都是王升儒給他找的衣服,唯一能稱得上是顧羿帶來的東西目前看來只有兩樣,都掛在腰間,一根紅線拴著的六角銅錢,還有一塊殘玉,隨著主人的走動發出叮咚響聲。
徐云騫看了那玉好一會兒,沒看出個所以然來,這塊玉原本應該有巴掌大小,如今只有半個拇指大小,看不出原身是什么。
看完玉又去看他的小師弟,顧羿比他小一歲半,這個年紀的孩子,差一歲身形差了一大截,顧羿比他矮半個頭,衣袍寬大,人也瘦,徐云騫總覺得他像是沒吃飽飯似得,像是個小豆芽菜。任徐云騫怎么想也想不透,這第一面看著小豆芽菜一樣的師弟日后怎么長那么大的?
師兄,我淋濕了。顧羿突然出聲,他半邊肩膀已經濕透,本來就寬大的衣服現如今貼在身上,像是株被雨水打殘了的植物。
徐云騫淡淡道:我知道。
顧羿當他沒聽懂,又道:師兄你傘偏一偏。
這把傘不大,顧羿明明看到徐云騫的半邊肩膀也濕透了,他是故意的,好人的便宜最好占,他一路走來受了不少好人的恩惠。都說名門正派的徒弟心腸好,原本以為徐云騫跟他師父是一路子,哪怕自己淋濕了也要照顧弱小,這才應該是他們修的道。
徐云騫的傘一點沒偏,正正好,一人淋濕一半,覺得自己很公平,悠悠道:你濕了關我屁事?
顧羿一愣,大概也沒見過這種人,不是說自己是他小師弟嗎?顧羿知道自己是以貌取人了,徐云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禁欲感,以為定是人美心善的大師兄,哪里知道這人的脾性跟他的長相半點關系都沒有。
顧羿想著事,腳下多跨了一步,徐云騫突然停下,道:邁回去。
嗯?
入室弟子頭一回上正玄山,一步都不能漏。徐云騫解釋道,不能用輕功也不能越級,每一步都要腳踏實地老老實實踩著臺階上山。
顧羿以前在刀宗里野大的,頭回聽到這種事,心想這幫道士事兒就是多,咬牙切齒問:敢問正玄山多少階?
徐云騫勾起一個笑來,道:六萬四千七百二十六個。
顧羿:
等六萬四千七百二十六個臺階走完都已經快入夜了,顧羿恨上了徐云騫,這輩子也沒一口氣走過這么多臺階。顧羿恨上了徐云騫,徐云騫也并不怎么待見顧羿。徐云騫這人對于不喜歡的人冷著就是了,顧羿卻偏偏對誰都要擠出一副笑臉,看著徐云騫都替他累。
徐云騫住在蒼溪院,里頭栽著一棵老梨花樹。平日里只有他跟師父住,此時剛一進院落就看見有人進進出出的,幾個不認識的仆人正在往里搬東西。
詹天歌和任林少撐著傘等在門口,看到徐云騫踩著水一路小跑來,道:徐師兄。
徐云騫眼看他濺起泥濘,默不作聲朝左邊挪了一步,徐云騫和顧羿共撐一把傘,顧羿也莫名朝左挪了一步。
詹天歌又看到了旁邊跟著的顧羿,又道:這就是小師弟啊,長得真俊。我是詹天歌,比你早入門,不過不是同門。
顧羿逢人嘴很甜,打招呼:詹師兄好。
詹天歌被叫了一聲師兄,心里發暖,在正玄山大家關系都挺生疏,很少被人這么叫,脆生生應下:唉!這小孩兒真討人喜歡,怎么這么瘦啊?詹天歌老媽子似得去捏顧羿的細胳膊,顧羿也大大方方讓他摸。
徐云騫看他們師兄弟情意融融面不改色,問:你們在這兒干什么?
詹天歌收回手,此時有點尷尬,道:今日下雨,洛生峰被淹了大半,我們宿院的都被分到主峰來了,我跟任林少來借住幾日,等過幾天修繕好了就回去。
詹天歌說完,任林少又插嘴,是掌教特批的,順便幫小師弟熟悉下教中事宜。言下之意就是有什么看不慣的跟掌教說,他們倆只是服從安排。
徐云騫一曬,道:師父是怕我欺負小師弟嗎?王升儒知道徐云騫脾氣,知道他不是那么人美心善的,怕顧羿受了徐云騫的欺負沒人出頭。
這話一出,誰也沒敢搭腔,大家都懂就行,哪兒能這么明面說出來。
徐云騫早巴不得讓這小師弟去煩旁人,輕輕推了一把顧羿的后背,把人從自己傘下推到詹天歌的傘下,道:他歸你倆了。
顧羿像是個麻煩一樣被人推走,當下一個踉蹌,徐云騫以為他要發火,結果他回頭還是一臉笑,他頓時覺得顧羿這人活得沒意思透頂了。
顧羿被詹天歌帶走了,這人跟徐云騫不一樣,性子柔和,還帶著仆從,比徐云騫適合照顧人多了。蒼溪院三進三出大院落,最里面的主屋是掌教王升儒的住處,徐云騫住在偏院,本來這么大的院落就只有他兩人居住,如今擠了三個人進來,像是關了三只鳥,嘰嘰喳喳得吵鬧得要命。
顧羿的寢室被分在徐云騫隔壁,有人帶了干凈衣裳還有一些銀兩,正玄山弟子是按月發俸祿的,入室弟子每個月能領銀錢。
詹天歌才剛見面跟顧羿說過幾句話,就莫名覺得這小師弟跟他親弟弟一樣,幫他鋪了床收拾好了一切,臨走時還送了他一些銀兩,說讓他好好照顧自己。顧羿笑瞇瞇收下了,哪怕他不太需要這個,顧家刀宗在錢莊里有不少銀子,他全家都死了,也沒人跟他爭家產,他就算花到下半輩子也花不完。
等送走了兩位小師兄,顧羿一個人關上門,臉色突然冷了下來。
徐云騫去見王升儒了,這件事目前只有少數人知道,掌教今夜就會閉關。他剛進去的時候王升儒正借著燭光看一封信,王升儒盤腿坐在床上,旁邊一個道童正在給他料理傷勢,徐云騫多看了兩眼,認出那是刀傷,刀只開一刃,傷口上鈍下銳,捅他的人似乎是真想要了王升儒的命,這一刀傷了內臟,但又有點拙劣,沒把握好分寸。
王升儒受傷的消息不能傳開,他只能緊急閉關,正玄山上下都需要王升儒穩住。
王升儒看信越看越凝重,徐云騫還未從他的表情里品出個所以然來,王升儒已經把信紙湊上燭火,火舌一下子卷上來片刻就燒沒了,王升儒道:云騫。
徐云騫知道接下來說的肯定是要緊話,道:弟子在。
王升儒年歲已高,平日里看著精神抖擻,腹部的傷口好像是要了他的精氣神,如今看著老了十幾歲,王升儒道:我不在的日子,顧羿就交給你了。
這話聽起來宛如托孤,徐云騫應下:是。
王升儒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可以帶他從浩儀劍法第一式學起。
浩儀劍王升儒只傳給了徐云騫,如今又讓徐云騫教給顧羿,看樣子是真把顧羿當入室弟子培養了,徐云騫又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