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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終于做到了當日在綿竹未曾做到的,將真相大白天下,至于是非對錯,見仁見智:這證詞是我從鄧羌麾下副將丁桂口中親耳聽來,我以東武君的名義為證,上述皆非虛構!
城上城下風聲皆變,有贊同的,直訴公羊遲之兩難;有站著說話不腰疼,氣他晚節不保,不如與城同殉;亦有兩不沾的,嘮嘮叨叨一句勝敗何必摻和,保住自個小命不就夠了,當然最多的還是無盡的唏噓。
桓玄摸了摸下巴,打諧謔中生出三分肅然,若讓他選,他不定有更好的抉擇,也未必有那樣的勇氣背負一切。
從晁晨將開陽宣之于眾開始,蘇無被震懾當場,氣得上下牙直打顫,他想動手,可見桓玄相阻,吃不準用意,加之人就站在城墻上,只要自己稍一上前,便是出頭鳥,教下頭看個真切清晰。
晁晨咬定他進退維谷,趁其還未破釜沉舟,攢著一口勁,往下繼續敘說:至于公羊月之父公羊啟叛國投敵,更是無稽之談
心緒忽然便飛向那羊肥草綠的曠野,那兒有澄澈如練的云中川,有熱情似火的牧民,還有南望漢關,渴盼歸去的青冢與故人。
他說了很多,說風如練如何戰至劍斷身死,說公羊啟為破奸計,如何忍辱負重,說公羊月如何不屈不避,坦蕩以對家世族人,說他如何拒絕代國爵位,一心向南,月照心鄉,說愛國永遠不是掛在嘴皮子上,而是鐫在骨血中,顯露在舉手投足里。
說到最后,晁晨顧盼神飛,再沒當初羞赧不敢啟齒的困窘,他將從前不肯甩下的面子包袱都甩脫,不再執著于身份、地位、名利,他也敢一往無前,勇敢地只做他愿意做的事情。于是,他回頭驕傲地打量蘇無,無聲道:這些話中,可有你方才想說的,如果還不夠,我幫你
蘇無猛然得悟他話中深意,撲上去想將人捉下,口中念念有詞:你瘋了,晁晨,你瘋了
晁晨卻輕靈地避躲開,只余那件被反復平展的斗篷,還留有一角在蘇無手中,但很快,晁晨便揮刀,割袍斷義
我晁晨,以東武君之名起誓,此生若有愿執手偕老者,唯公羊月一人!
一串接一串的話如驚天霹靂,砸得人暈頭轉向,便是剛才上頭落下的盟書內容也無人去細看。
見他自曝,蘇無說不出喜樂,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少年,終于掙脫桎梏,破繭成蝶,再不是從前記憶中的模樣。
他羨慕這意氣,又憎惡這意氣!
愚蠢,哪有人斗氣而不顧后果,將開陽暴露了個徹底,實在是愚蠢!
蘇無將那片斗篷狠狠扔在地上,一腳踏過去,扶在城墻上向下呼喊,想借機反咬一口,但人群似乎并不給面子,甚至連他先前安排好的托也毫無反應。
他的人沒有反應,晁晨的反應卻極大,他側身,挑釁似地看向蘇無,用力一跺腳。
腳下踩著的,正是拴住盟書的線,只見那上書黑字的布帛如波浪一抖,霎時將眾人的目光牢牢鎖住。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一雙雙眼睛卻藏滿相同的驚訝,蘇無后知后覺反應過來,向下一瞥,墻頭掛著的既非盟書,也不是什么東武君的罪己詞,那上頭寫著的是他蘇無的身世與生平
在場只有那坐在四輪車上的人,始終安然地欣賞著這滑稽的一幕幕。
作者有話要說:
晁晨少有的高光時刻哈哈哈
不得不感慨,從方由時和顧在我,到老魏,到崔嘆鳳和聶光明,溫白和蘇無,他們或多或少和公羊月的經歷有些重合,要不不容于世,要不被人誤解,但只有公羊月一個人破局而出,而世間只有那么一個晁晨,這大概是本文最大的糖。
第223章
長廣蘇氏的發家得益于永嘉之亂。
匈奴入關, 舉國兵亂,淮水以北各地興修壁壘,結宗親鄉里之力, 共同舉事御敵, 少年蘇峻趁勢而起, 成為流民之主,后元帝南渡, 重建晉國, 任其軍銜。
雖任軍中大將,但流民終究只是流民, 將在外, 始終不得過江。
直到永昌元年,王與馬, 共天下的平衡被打破, 瑯琊王氏王敦謀反, 一度攻入建康逼宮,朝廷不得不引流民軍拱衛京師, 蘇峻率兵勤王, 因平亂有功, 接連拔擢, 勢力不斷壯大,甚而為了擴張不擇手段, 大肆吸納江淮水匪, 甚至連朝廷罪犯亦縱容包庇,即便朝中傳書押送, 亦是視若無睹。
三番五次之后,中書令庾亮上書彈劾, 認為此子恐成大禍,于是請旨征召其入京,加以轄制,且在蘇峻不應后人事大動,以防萬一。
蘇峻因此心懷怨恨,更怕為其所害。
爭端爆發,于是,他聯合祖約一同發兵建康,叛離晉國(注)。
而后,蘇峻兵敗,身首異處,其子北逃,一直東躲西藏,伺機再起報復。機會得來于桓溫三次北伐失利,朝中動蕩,蘇無的父親蘇盼攜妻兒南入,漸漸站穩腳跟,在江湖中秘密發展勢力,并因遭逢開陽的追查,同江木奴聯手合作。
蘇盼在終南山為公羊啟所殺后,一應勢力都落到了幼子蘇無頭上。
往后白紙黑字無非是一些所為的列舉,江木奴遭到重創后,一度消隱,蘇無苦苦支撐,心知光靠這點力量全然不足,于是開始有意識跳出藩籬,在東海邊初遇晁晨且又猜出龍坤斗墓時,他終于等到了這個機會。
蘇無展扇,扇里藏刀,揮刀斬繩,甫身去奪那掛在城墻上的帛書,晁晨出手阻攔,他氣急發狠,殺心大作,一扇切向他脖頸邊。奈何晁晨功夫藏拙,不僅分毫未傷,還出手將蘇無的鐵扇扣了下來。
捉住他!
桓玄自后,眼神示意,方才被攔下的守城將士都拿著長戟蜂擁而上,城樓上文官士族皆抱頭亂竄,一時間喧囂混亂迭生。
戟刀送來,晁晨在城垛上騰身連退,伸手往腰間一摘,鯨飲出鞘,掃腿橫踢又平刃連砍,只聽砰然幾聲亂響,人盡皆飛落而出。
掙出一口氣的蘇無仍一心撲在那卷軸上,終于將那掛繩掙斷。
嘩啦一聲風動,帛書下落,風騎中親信欲奪,卻為人所阻,方才還五花大綁按跪在地上的繁兮和應無心脫身而出,前者輕功縱躍,走壁一托,將那帛書接來。
蘇無對墻狠砸了一拳,也顧不得晁晨,足尖一點,飛身躍下城樓,雙手成爪,向繁兮手邊探去。
繁兮不善近戰,見他奪物,反手扔給應無心,后者大臂一纏,飛檐而上,奪取高地埋伏的弓手手中武器,上弦拉弓,先是警告似地對準桓玄,待后者驚惶掃看時,他又慢悠悠調轉,正對蘇無心口。
唰唰
箭矢一支接一支,蘇無旋身躲避,落地即走,吹哨欲換人來圍剿。那下頭四十八莊的還身處渾噩懵懂,乍一看那倆氐秦奸細忽地跑脫,竟和上頭的雪友居士交手,竟還想要援手接應。
長劍劍光紛亂,逼得突圍而出的繁兮落地。
蘇無朝她面門攻取:賤人,哪里走!
黑衣的女人回頭,目光毫不避閃,就這么盯著他,凌空跨過那具水泡后腐爛的尸體。
尸體憑空坐起,蘇無駭了一跳,伸腿踩壓,甚至想在那腦袋上借力。然而,竹竿托著的架子下,忽然刺出一柄冷光涔涔的劍,劍氣聚來,向上引破,貼著他的心口欲穿下巴。
蘇無心中咯噔一跳,不敢硬接,后翻落逃,長袖翻卷,飛出兩枚細小的梅花釘。
只聽叮咚兩聲脆音起,架子崩塌,下頭飛出紅影一抹,那影子持劍騰挪輾轉,將暗器悉數掃開。這會子,晁晨亦至,看著釘在告示欄上的梅花樣,伸手從懷里取出公羊啟交付的那枚生銹的釘器比對,不由揚手高呼:公羊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