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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公羊月便后悔了,他不敢聽也不愿聽,趁師昂沉吟,忽然拔足向外跑,就在穿過南呂堂大門的瞬間,那話,鉆進了他的耳朵
哥哥!
她最后的話,是哥哥。
這個傻丫頭,彌留之際,師昂在側,難道不該大表心跡,說些讓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且釋懷的話么?即便說不出口,罵一句好恨,心疼一句積攢的錢,呸一聲白白便宜了老月這個臭狗屎也好,從來都嘴巴不饒人,怎么就突然嘴軟心柔了呢?
公羊月抹了一把眼睛,耳邊似乎又想起那道清脆的嗓音
別老月老月的亂叫,叫哥哥!
我才不叫你哥哥。
叫哥哥有什么不好?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我的親人都不要我,萬一哪一天,你也不要我了呢?我寧愿永遠都沒得到過。
等我嫁人了,就勉為其難給你掏點老婆本,你自己好好攢著,要是不會攢,就給晁哥哥幫你存著,保證一輩子吃喝不愁,不過,你得好好感謝人家,逍遙的時候帶著一塊兒吧!
公羊月將鑰匙緊緊攥在手心里,又調頭走了回來。
恨歸恨,但自己更舍不得她傷心。
露過師昂身側時,他開口請求:把她葬在云夢劍川吧,這是她的心愿。而后,不等人應話,自個又入了堂中,在棺槨邊小坐片刻,陪雙鯉最后一回。
燭火將熄,他這才不情愿起身,先是像往常一樣,揉了揉她的頭,而后替她理正衣襟,展平卷起的袖子,最后目光落在卷曲的左手上。公羊月察覺異樣,繞到棺槨另一側,嘗試將那僵硬的手指撫平。
拳頭里落出一張單薄的紙條,血跡浸沒邊角,顯然是打斗時從對方身上揪扯出的,因為重要,所以始終沒敢顯露。
公羊月展開,紙條上只有四字
誅殺逆賊!
這字跡
這分明是晁晨的字!
公羊月震撼,不敢相信,忙將紙條翻來覆去搓捻,又對著日光照了照。
紙是江南獨有的青檀皮晾制,墨漬中閃金箔,筆鋒回轉處,甚至泛起淡淡的血紅,那日在玉振山莊,玉夫人臨窗研磨,便往墨水中摻入金粉,又不甚給拉了一條口子,落了紅血在硯臺里。
再回想起崔嘆鳳死前的話,公羊月望著門外的日光,只覺得慘白而蒼涼。
師昂不知何時靠了過來,在他肩上重重一按:你心緒不對。
公羊月卻急忙掩飾:對于報仇,閣主有何打算?
師昂多看了他一眼,見其不愿吐露,便沒有再追問,而是推門向外,緩步朝外走:跟我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卷結局卷~本周完結~
結局篇婆娑丁
第210章
張記酒家是離東湖最近的一間酒棧, 門前有棵歪脖子柳。
聽老一輩說,張家人盤下店時覺得風水不好,本是要鏟去, 換一株富貴蘭或是新栽一棵金錢橘, 生意上討個好口彩, 沒想到動土那日,狂風大作, 不知打哪里來了個方士, 說這柳上百年聚靈氣,店中往來, 皆是英雄。
做生意最忌憚平平無奇, 既然開了家江湖客棧,那自然是上門的人本事越大, 越好往來吹噓。
張家人便給那老柳留了下來。
店中小二舒東是個地道的廬江人, 在此做工已有三年, 客少時就蹲在樹下洗碗碟,今早一跑堂的不知吃貪嘴偷吃了哪位客官剩下的隔夜點心, 茅廁跑了一茬又一茬, 以至于實在騰不出手招待。
你幫我頂頂。
擦桌布扔了過來, 東子被推了出去。
辰時已過, 哺時尚早,這個點來的多半是在此歇腳的外來客, 東子十分上道, 拎了茶壺,擬好措辭, 清了清嗓子后掀開隔斷雅座的竹簾:幾位爺是過路呢,還是游山玩水呢?這外頭云絞云, 是雨淋淋,怕是要傾盆而落,幾位若不急行,不如嘗嘗廬江特有的銀魚。
有人拍桌:行,來兩條!再來些開胃小菜和上等美酒!
東子小聲解釋:銀魚一指寬,不是按條算
那就來兩盤!
屋子里共三人,拍板定論的是右首落座的男人,精壯足高八尺,一身寬衣松散,兩耳垂環珰,兩側手臂都戴著金釧臂環,粗眉橫斜,對視時三伏天里教人有股撲面的寒意。
直覺告訴他,此人是個話本里常說,力能扛鼎的威猛之士,但凡這類人,脾氣那就如同正月的爆竹,是惹不得。
于是,東子匆匆應下,拎著茶壺給幾人斟滿,不再多言。
摻到正中那位時,人溫言細語叫住了他:小二哥,雨前氣悶,能不能替我們點一爐沉水香,就置在窗下的云竹旁?
嚯,好講究!
過往來去的都是粗人,即便是文人雅士,也都是白身飄泊客,想提要求也沒那本錢,東子開始相信,也許老柳真能聚個群英薈萃。
他滿口答道:好說,好說!
這一抬頭,對上的是一泓月下泉似的眼睛,不然世俗之憂,澄澈干凈得沒有半點浮華之氣,東子又驚艷又羨慕,以至于失神忘了手頭提壺。
眼看茶水將溢,那青帶束發的青衣公子將他手肘一托,袍袖一轉,那壺口淌出的水竟原封不動回落,而桌上杯盞中的碧茶與沿口齊平,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東子依稀記得走江湖的說過,那種神奇的本事,叫內力。
為那手法驚羨,東子傻愣在原地,甚至忘記還余一只杯子沒添。
左首那靛衣人笑著將茶壺徑自摘取過來,自己給自己滿上,東子后知后覺,這才忙撲上去,左一聲抱歉,又一句我來。靛衣人把空壺扔還給他抱在懷,隨后取出一只錢袋推過去:我的要求比他們都多,所以先上誠意。
東子瞪大眼珠,瞧那袋子的分量,除非裝石頭充數,否則錢銀不少。
瞧見這一幕,那臂環大漢揮手要趕:蘇兄,你這不是為難人么?小子,別聽他的,快走快走!小心麻煩追你屁股!
老裴,你這話可不厚道,開門做生意,自然是講究你情我愿。靛衣人一邊將錢袋往東子手里擱,一邊道。
東子漲紅臉,點頭如搗蒜:客官請吩咐。
座中青衣公子忍俊不禁,臂環大漢連連搖頭嘆息,只聽那靛衣人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所有的筷子和碗碟,必須用沸水蒸煮一盞茶的功夫,不許多不許少,筷子不要擺在碗上,碗上的花紋不要對著人。打一盆熱水,將桌子擦三遍,不許多不許少。酒要用紅泥小爐慢煨半炷香,不許多不許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