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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一口茶,將杯盞一放,說出最后一個要求:午時三刻前我必須要吃到菜,你現在還有整兩刻。
東子突然明白,為何東家老是愁,說現在的生意越發不好做,他咽了咽口水,落荒而逃,只留下搖擺的竹簾,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呢語。
客官,您的魚。
午時三刻在即,東子顧不得穩重體面,抄著食盒盤碟慌慌張張沖過來,這時,打酒棧外走來一帶九環刀的男子,將好也打那兒轉角,東子瞅見人時已剎不住腳,可心里又急著躲避,整個人朝竹簾滑去。
簾子后的雅座上,靛衣人聽見呼聲,正說道:聽說東湖的銀魚鮮嫩,講究四吃,干炸、熬湯,清蒸、燉豆腐,光聞著味兒,便已是垂涎三尺說完,他伸手撩簾子,好心給他騰只手。
然而簾子剛起,東子整個人已飛速撲了進來。
臂環大漢是個急性子,想著反其道而行,伸腿踢了食案一腳,打在東子腿肚子上,將人給別了出去。
東子手忙腳亂連盤子也握持不住,眼看撞上無辜食客便要來個倒扣落湯雞。在柜臺算賬的張記掌柜眼尖,聞風瞧來,掌嘴臭罵:潑賴,你今兒要是敢驚了客,這月的月錢可別想要!
東子急得快哭,目光掃向周圍,不是呆若木雞,便是幸災樂禍,無一幫手,就在他絕望得狠下心,將那滾燙的湯汁往自個身上潑時,只見青衣帶葉,座中的影子如風而行與他擦肩,將他的腰背扶住,同時手中鯨飲刀一轉,向前探,將潑灑的熱湯接住。
別慌張。
短短三字,是東子這輩子聽過最感人的話。
東子一邊埋頭致謝,一邊匆促往后躲,不甚帶落那青衣人掛墜在外袍上的佩飾,幾顆碧綠的珠子遍地滾,他趕緊蹲伏在地上,用手摸著撿。
實在對不住東子雙手奉上,掌中滿是灰塵,臉紅似滴血,很貴重吧。
青衣人若無其事從他手中接過,淺淺一笑:無妨,掛墜在身上本就不便,而后,他又兀自叨念,也許待我及冠之后,能做一頂梁冠或是一只幘帽,將其串綴在上頭。
小兄弟,對不住哈。
臂環大漢追了過來,大咧咧在東子的腰桿上拍了一把,發現人還能一蹦三尺,撓頭大笑起來。
這時,掌柜的過來,又給他掐了一把:還不快把客人請進去!而后自己向后廚招呼,又補了一份銀魚羹送來。
靛衣人掀起簾子,不吭聲。
臂環大漢跟在青衣公子身后,遲留一步,向方才東子要撞上那位客官離開的方向張望,粗眉壓得極低:那個人
靛衣人動了動鼻子:很重的血腥味。
青衣公子動作一頓,隨即回頭,可惜人早不知蹤跡,只略有遲疑地開口:是公羊月么?
臂環大漢心寬,把人推搡回座位:哎呀,肯定不是,他使刀,我剛才晃著一眼,沒看錯!
青衣公子心中不寧,思忖片刻后,點了身側兩人:這個人你們在這兒留意一下,晚間的事我獨自去處理即可。
可是君
臂環大漢剛準備拒絕,被靛衣人盯了一眼,后者搶聲點頭應下:是,公子。
青衣公子只取了案上的茶碗,那醇香酒水絲毫未碰,向兩人一祝,寬慰道:你們不必擔心,我自可應付,他雖風頭盛,但也不過初出茅廬。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眼中顯出幾分無奈,小啜了口茶才續上:四十八莊的都哭到我跟前,自然要給個交代,此等惡賊,必除之而后快,就是不知道是他雙劍厲害,還是我的鯨飲刀更勝一籌。
臂環大漢頷首:話是如此,但還是謹慎些好。
靛衣人隨即取出地圖,平展在青衣公子身前,三人靠攏就坐,就著圖上指指點點,聲量漸被壓下:按我們得到的消息,他若不停留,則會在子時左右過東湖。
東子候在外間,透過竹簾起伏間的縫隙朝里偷看,座中那人垂眸沉思,時而頓首笑應,光線自窗外照來,照出那側顏輪廓無比柔和,在配上那翠羽般的眉,璀璨的眸子,和那如雪的肌膚,教東子看丟了魂。
青衣公子似有所感,舉眸瞥去,下巴微抬,只笑了笑回應,并沒有苛責呵斥。
東子只覺得神思暈眩,心情大悅,趕緊去后廚幫工端菜。
菜,菜來了。
像是為顯示自己,東子兩手將盤碟全托了來,在桌案上整齊劃一的擺放,輾轉之中,興奮又勤快地像只不知疲累蹦跳的兔子。
青衣公子見他常年操勞,手心手背皆有皸裂,便熱心給了指點:快入秋了,秋冬干燥,或可試試用雞鴨油涂抹,我以前在海邊常見打漁人家以此護手。
東子沒想到還能得人關心,忽然跪了下來,一邊磕頭一邊道謝,那青衣公子像是也給驚著了,老半天干晾在原地,最后約莫是以為他窮怕了,嘆息著從懷里取了些錢,往他手里塞,又將人親自攙扶起。
三人都在酒棧里寫了房間住下,東子滿懷喜悅,時不時敲門送個熱水茶點。
往來跑了幾趟,耳朵再不好使,也聽了些不該聽的話去
這一行既非玩樂,亦非省親,聽那口吻,好像是調查公干?莫不是府衙里的人,又或者俠肝義膽的豪客?會不會是來抓捕江洋大盜?此地近江淮三不管之地,倒是生了不少歹人,最是心狠手辣。
晚間掌勺師父煮了酒釀丸子,他見有余,便偷偷留了一盅,趁別的伙計都歇下時,悄悄給那青衣公子端去,不過,他腳慢了一程,剛走出庖屋,便見人披了件單衣,拿著那柄鯨飲刀出了門。
東子覺得可惜,扭頭往回走,才走了兩步,又見著白日那令他發怵的刀客也跟了出去,不知怎地,他心里悶堵發慌,恐懼有大事將要發生。
要不要去看看?
好在,他頭腦還算清醒,猶豫再三先去左右兩屋子拍門,想給他同伴知會一聲,可無論他怎么叫,屋里都沒人應。他放下食盤,悄悄給窗戶支開一條縫,里頭空蕩蕩沒有一絲煙火氣,顯然油燈打天黑起便沒點過。
東子握著托盤站在階下,癡癡望著天際,天上有黑影一晃而過,他驚得縮到柱子后,等沒動靜時才從草木的陰影里探出頭來。
鼻尖忽然發癢,他伸手一抹,抹下一奪五瓣梅花。
怪哉!
現今才八月,怎就有冬梅了?這是天有異象,大事將生啊。
東子將手頭的物什一股腦全扔在地上,也跟著從那偏門溜出去,門檻后的青石板上落有一護身符,仔細想來,該是那公子邊行邊攏衣時,打袖口落下的。
自孝武帝廣修伽藍佛寺,請高僧東傳佛教后,江左信徒日增,這廟宇里開過光的符箓最是靈驗,落在此處可見此行不詳,東子也深信那神佛之說,趕緊撿來,追上去想還與他,最好能將人挽留下。
以往那些遠行的人,出門前碎了碗,落了筷子,多半都會將日子往后順延一日。
當地人最大的方便全然體現在抄近路上,東子趕上去,人還未走遠。
青衣公子初見他,臉色肅然,顯是沒料到而心生警惕,待人挑明來意后,這才松了口氣,溫言細語地感謝。
東子幾度想開口,但憑著跑堂練來察言觀色的本事,心知他手頭的必是急事,作為外人,又不知該如何勸才妥帖,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走出去老遠。
他手足無措,最后干脆偷偷跟了上去。
還沒跟出兩條街,人就給丟了,東子輕輕給了自己一嘴巴,只心里窩氣:人家那功夫登峰造極,你要能跟上就見鬼了,是瞎操的什么心,皇帝不急太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