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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嘆鳳退了半步,忽地不再躲避,而是不偏不閃,向著他的刀鋒,苦笑道:你竟是來殺我的?
積壓的情緒霍然爆發,他何曾沒有希冀,何曾不盼轉機,但盼來的等來的卻并不如意。
刀刃毫不留情在其胸前拉開口子,血花濺射,噴在聶光明的臉上,但他暴跳的青筋和那猙獰的面容絲毫沒有緩和,只咬牙切齒喊出兩個字:去死!
你就這么恨我?
聶光明慘笑道:有什么理由不恨?相比之下,我其實更恨我自己,我恨我有眼無珠,恨我引狼入室,恨我來此之前還對你抱有一絲奢望,我情愿我從沒有遇見過你,從沒有相信你!
崔嘆鳳捂著傷口:信上所言都是假話?你來這里,只是為了誘殺我?
對!
那你殺了我吧。崔嘆鳳垂下手,袖子在寒風中肆意搖擺,整個人像根木樁子一樣,站在雪中一動不動。
龍藏浦前,本是戲弄他的戲言,最后深信的卻是自己。
為什么一點點善念都不曾留給他,他不是嗜殺之人,更不是奸惡歹徒,過去所做的一切,也只不過是恪守君臣之禮,只是他的君不是晉國的司馬皇帝而已,那有什么錯?他忠君愛國有錯嗎?
這個人啊,他深愛的人啊,卻不曾給他一點體諒與理解,他心里覺得冤,又覺得委屈!如果他可予他再多一分溫暖,或許或許他也能像話本子里寫的那樣,放下一切,與君出走?
當刀斬而來時,崔嘆鳳心意已變,他旋身斜退,按住短鉞的刃口,傾身撲向那個昂藏漢子,親手將袖子里的神術刀,劃過聶光明的脖頸。
你就這么恨我?
聶光明按著血脈向后倒地,崔嘆鳳雙腿一軟,跪在他身上,又哭又笑:除了奉秦為尊,明郎,我可有一分一毫對不起你?
呵
聶光明口含熱血,嘴角扯出諷刺的笑容,他什么也沒說,手指摸索向前,執著去握掉落的兵器。崔嘆鳳余光掃過,心中被絕望填滿,他提刀,閉上眼睛,隨身體力度向下墜,將刀插在聶光明胸口上。
怕他死不透,他甚至忍痛轉刃。
身下的人身子痙攣抽動,放棄取武器,手掌翻開晾在地上。崔嘆鳳被風雪掀了個激靈,茫然無措地滑坐到地上,看他氣息將絕,忽又抖著手去捧他脖子,眼淚一顆一顆掉,嘴里不停叨念: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聶光明嘴唇翕張。
你說什么?崔嘆鳳將耳朵貼過去
我不恨崔嘆鳳,但我恨秦賊!
話音一散,他便咽了氣,無論崔嘆鳳怎么拍打他的臉頰,他都不會再死而復生,孤獨無助的刀客在風雪里抱著尸體,凍成了雪人。
還是姚興的人找來,才挽救一命。
崔嘆鳳面無表情的拔出神術刀,刀背撞在異物上卡停片刻,起初他以為是碎斷的胸骨,后來發現,是貼身收藏的一簇干草花。
是那年五月五斗草,崔嘆鳳拔得頭籌后,從眾芳菲中采擷了最好五朵,隨手編結的花手環。
作者有話要說:
注:引用自《論語子罕》
第205章
他是被我親手殺死的。冰窖中, 崔嘆鳳沒有哭,臉上帶笑,不見半點悲傷, 但那表情卻瘆得人雞皮疙瘩長滿手腳。
公羊月明白, 即便重來, 他也一定會做同樣的選擇。
姚萇不義弒主,生前夜夜夢魘, 那時他時有昏聵, 對這個義子也不再如發跡之前那般交心,猜忌常有, 甚而私底下動過殺心, 全靠太子姚興從中周旋。
聶光明死時,欠姚萇的, 他已了, 可欠姚興的, 才剛開始。
崔嘆鳳的一生都不由己,他沒有辜負家國重任, 沒有拋棄養育之恩, 也沒有因情變節, 從一而終, 即便暴露也沒有放棄殺屠三隱搶奪《開陽紀略》。
來吧,動手吧!
崔嘆鳳舉刀, 不再有任何遲疑, 公羊月難得什么話也沒說,默然抽劍, 向著身前人絞去,事已至此, 千言萬語都是廢言。
刀劍相接,只聽得鏘啷聲此起彼伏,冰窖里的火星墜滅,只剩下棺中幽幽的夜明綠光,和折射在兵刃上來回跳躍的寒芒。貯藏的巨大冰塊次第炸裂,冰晶碎花迸射,隨刀氣與劍氣游走,打在棺蓋上,如珠落玉盤。
兩人膠著,一時竟不分上下。
這便是神術刀么?
公羊月從不輕敵,心中斗志被點燃的瞬間,是遇強則強。過去崔嘆鳳并未露過功夫,神術刀在江湖也只聞其名,幾番過招下,只瞧那刀法綿密,似如連環,無堅不摧,但天下武功,絕沒有鐵桶的說法,只要是人所創,便不可能天衣無縫,只要是人,都有弱點。
崔嘆鳳的弱點就在于,他無法放下的心結
選擇和痛苦,并不矛盾。
公羊月將長劍一挽,一改陰柔纏綿之勢,反而端出清正磊直的架勢,仿照河間對聶光明刀法的贊譽,力走龍蛇,以大開大合之變,先挫其氣,再破其招。
以光明之法勝之,是最好的結局。
崔嘆鳳多有掛彩,竭力撐到最后,終是不敵,他受掌落回棺材的另一側,拄刀大笑:全力以赴,仍輸君決云一式。
公羊月罷手,看他慢慢跪坐下來,扶著棺槨邊沿,目光極盡溫柔。
崔嘆鳳將手探向聶光明的臉,如癡如醉,可惜,他還沒有觸碰到,那放在尸體心口上的玉斗便教紅衣劍客挑了去,尸體肉眼可見腐敗。公羊月向來不是心慈手軟之人,看他往復糾結,只覺得可笑:人都死了,還活在過去做甚么?
你崔嘆鳳噎著氣。
但凡你肯放下,也不至于止步于此。
崔嘆鳳手指在空中尷尬地抓了抓,最后重重嘆息: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好不講情面,是,是該放下了。
他頓了頓,再留戀最后一眼,而后雙手去扶冰棺的蓋子,使勁往上推平,一邊發力,一邊輕聲言:我自幼生長在秦國,義父對別人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他對我,確實如同親子,我被他收養后,他教我讀書識字,教我兵書武功,后來榮登大寶,在姚興幾兄弟亦巴望的情況下,將苻堅的神術刀留給了我。
你們愛你們的國家,我也愛我的。
棺槨轟隆一聲閉合,崔嘆鳳背靠在冰棺上,疲憊的喘息,他慢慢閉上眼睛,現在,他終于能蓋棺定論:有的人生來就不可靠近,就立場相悖,就注定沒有結果
隨他話落,那雙討人愛的桃花眼猛然睜開,瞳子如深淵,透不進一絲光,而那紅唇之上,仍掛著不敗的笑意,他將手摳進棺槨的下方,轉身對著公羊月問。
公羊月,你說呢?
南邊那位出手,洛陽的人可已安排妥當?
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