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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光明怔怔向前一撲,抓握住崔嘆鳳的手:啊!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所以然,畫舫卻在此時滲漏入水,待繡花鞋沾濕時,幾個姑娘才慌亂四顧。
崔嘆鳳當機立斷喝了一聲:快領他們走!
方才塌船的動靜大,已有別的畫舫靠近前,此時他一提,聶光明立刻反應過來,顧不得男女之嫌,一手一個,將姑娘們往外送。
等最后一姑娘登船后,九蕊驚呼:崔郎!眾人回頭,只見畫舫已近沒頂,上頭哪還有人,只一只幕離漂浮在水面上。
我去找!一定給找回來!
聶光明想也沒多想,扔下雙鉞,撲騰跳入泠泠的河水之中,潛入,上浮,再潛入,再上浮,以此往復,不停搜撈。
其實沉船之時,崔嘆鳳早以輕功掠上岸去,混在人堆里不露聲色觀望,后半夜,搜撈的人來了兩批又離開,九蕊和著另四位姑娘哭哭啼啼也被樓里的人強行架走,只有聶光明那個實心眼死腦筋,當真在水里泡了一晚上尋找。
初晨的陽光從樹隙間透出,聶光明回游岸邊,頂著水草冒頭換氣,定睛一瞧,那春堤煙柳下,崔嘆鳳攏著白衣,正俯身湊近,笑吟吟望著他:這么執著,是心悅于我么?
那風姿瑰麗,過于奪目,逆著旭日金光,聶光明不敢直視,竟鬼使神差伸手去抓了一把他的頭發,傻傻地還真以為是個美人。崔嘆鳳將那縷青絲卷回,瞭了一眼,托著下巴似也覺得有趣,唇齒輕啟,又惑他道
那,你喜歡我么?
冰庫中。
抬頭是漆黑的冰錐,垂眸是早逝的故人,崔嘆鳳如夢初醒,將手中神術刀翻卷,平枕在手臂上,慘然一笑道:公羊月,你感受過絕望嗎?眼看著摯愛死在自己眼前的絕望。
洛陽城下,血色喧天。
城中兵盡糧絕,除了吃人,再無法苦苦支撐,秦軍再度發起猛烈進攻,太守辛恭靖領軍死守,城門失陷,其于女墻上展軍旗高呼:寧為國家鬼,不為羌賊臣(注),眾將士聽令,隨我赴陣,殺秦賊!
一時間內外呼應,士氣高漲,喊殺震天,血流如河。
登梯翻墻的被落石砸下,摔在泥中,被馬蹄踏碎血肉,攻城的尖錐一點一點敲開洛陽的大門,銅門后的兵士摔個七葷八素,卻又立刻提刀槍起身補上,顧不得疼痛。第一批突圍的秦軍往城樓疾沖,欲要斬軍旗,奪士氣,很快又被補上的晉軍殺退,掛尸在石垛上。
殺!
流矢如雨落,城里的人瘋狂反撲,以洪水過境之勢,將擋在前的秦軍悉數碾殺這是最后的機會!
雙鯉殺回城下,見此一幕,震撼無比。
師昂,師昂!
沖鋒在前的有身著盔甲的晉國士兵,也有城中拼死頑抗的百姓,更有來此大力支援的江湖俠士,層樓和城闕上還有不少公輸府的弟子,但獨獨沒有那抹熟悉的影子。
他會在哪里?
閣主!師閣主!
雙鯉不停呼喊師昂,心中惶恐難安,連膽子也變大了,刀槍劍戟不長眼地殺過來,她暴跳而起,用匕首狠狠扎進秦國士兵的血管中,好像沒有他們,師昂便不會置身于危難。抽刀血涌,濺滿衣襟,雙鯉都沒眨一下,側身抬頭,真真有些似那將門之后。
師旻緊隨而來,掩護她沖入城破后的巷道中。
站在烽火與殘磚破瓦之上,雙鯉穩住心神,仔細想了又想,師昂未在前鋒沖殺,則應當只有一種可能,留作后手想辦法掩護主將撤離,但太守此刻正在城樓之上,決心與洛陽共存亡,那么定是給親眷婦孺殿后突圍,以保那些死戰的將士無后顧之憂。
雙鯉一跺腳,向太守府跑去。
穿過曲折的舊巷和飛瓦落梁的長街,踏過火中嬌艷的牡丹花,逆向沖出人潮的一瞬,兩人在長街回頭,互相瞧見對方
師閣主,快,跟我走!
師昂一襲白衣染上朵朵煤煙,他詫異地看著雙鯉,看著那個早該離開洛陽的姑娘,出現在戰火紛飛的堡壘下,看著她死命拽拉著自己的手,當他遠望見奮力殺敵的師旻時,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殺人時都沒那么脆弱的雙鯉,此刻卻不爭氣地涕泗橫流。
不要管什么大義,不要管什么榮辱生死,不要管什么家國,不要,什么都不要!
走!我們走!離開這里!
雙鯉努力拽,像拖著一尊巨石,怎么也拉不動他。
為何要回頭?你,希望這一戰誰贏?
師昂反手拉住她,目光深邃,不可見底。他轉身時落下一抹紅,宛如天邊的朝霞,雙鯉伸手去接,手心上是紅中泛黑的血。
作者有話要說:
注:引用自《晉書》
第204章
難怪之前無論他們做甚么, 都會被對手反將一軍,從敦煌開始便被人牽著鼻子走,滇南更是半點線索也摸不透, 巴蜀自證差一口氣, 云中與高句麗撲朔迷離, 原因竟是在此。
懷疑過嗎?
不是沒有,可懷疑誰也不會懷疑他崔嘆鳳, 這些年間被他救過的人沒有上千也有成百, 他確實是個救死扶傷的好大夫。
但好大夫不一定等于好人。
屠三隱倒下后,公羊月與之對視, 出聲質問:為何要叛國?
崔嘆鳳絲毫沒有慌亂, 唇角甚至隱有笑意,不知是在笑這聲譴責由他這個武林魔頭、叛賊之子發問, 還是在笑這副場景與設想中的并不吻合。
他一字一句否認:我沒有叛國。
公羊月望向冰庫出口:這還不算?
崔嘆鳳兩手一攤, 認真地重復:我這一生, 都沒有叛國。
公羊月忽然明白,眼前的白衣人并非遭受打擊挫折而叛敵, 也非是如梅弄文那般懷才不遇而投奔, 他從一開始就是秦國人, 他自然從始至終沒有叛離過他的國家。
想到這兒, 公羊月不禁垂目,去看棺材里躺著的死人, 不知這位河間出了名的一身肝膽的俠義英豪如果知道, 那個時常把明郎二字掛在嘴邊的舊友,竟有這般身份, 會是一副甚么樣的表情,會不會氣得想倒行黃泉, 折返人間,從棺材里跳出來破口大罵。
不,他不會跳出來。
公羊月很快推翻了這個荒唐的想法,倒不是因為他不信陰陽往生那一套,而是他發現,聶光明脖頸和胸口的傷口薄而平,看皮肉翻卷程度,和崔嘆鳳手持的那柄細長寶刀刃面十分吻合。
紅衣的劍客不由打了個寒噤,露出錯愕的神情:聶光明是怎么死的?
他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