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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窣一陣響,干草下的人動了動。
喂,喂你醒啦?
小不點大聲嚷嚷,然而卻無人應(yīng)她,只空余廟中回音。她壯著膽子,躡手躡腳靠近,伸手探公羊月鼻息,猛然發(fā)現(xiàn)已是進(jìn)氣多出氣少:???真要死咯?
今日正是十五,山里有雪狼嘯月,叫人瘆得慌,小不點搓了搓手臂,下定決心,爬起來一手扯著一肩,使出吃奶勁兒把人往外拽,一邊用力一邊哭,和著凄涼夜,那叫一個悲慘:你別死,要死也死到外邊去,你死在這兒,我以后怎么睡覺!
好容易拖動了兩寸,結(jié)果底盤沒吃住力,就地這么一個坐摔,人向后仰倒時反磕在門檻上,當(dāng)場暈死過去。
等她揉著腦袋蘇醒時,天已大亮,風(fēng)停日出,一片和美。看著直挺挺躺在眼前的人,她忙又湊上去,小心翼翼探指,等發(fā)現(xiàn)肌膚尚溫,仍有呼吸后,才重重松了口氣。
小不點想來想去,這人既是大難不死,便說明上蒼不收,一條人命,能救活亦是好的,只是村中沒有大夫,尋常有個頭疼腦熱,農(nóng)家多是往山中采些草藥,按祖宗傳下來的土法子醫(yī)治,真是要死人的病,還得去鎮(zhèn)子請人。
鎮(zhèn)子離著不遠(yuǎn),五里路,不過這是她頭回出遠(yuǎn)門,又不識字,問了許久才找到藥鋪。坐堂郎中倒是熱忱,看是個半大的娃娃,以為是家中雙親出了事,立刻收拾藥箱,只是出診要先納出診金,這伸手一問,小姑娘卻給不出來。
不只是給不出,她甚至不知道錢是什么,因為從來沒有用過。
小孩子不懂錢財,倒也正常,大人懂禮即可,大夫便留了個心眼,問她家中還有何人,哪知得到的回答卻大吃一驚,人回說,只她孤身一人。大夫又好奇她為誰尋醫(yī),小丫頭只說,是個誤入的劍客。
這一聽就是賠本買賣,藥鋪不是善堂,郎中也要吃飯,便揮手拒之,只是看她楚楚可憐,話沒說絕:沒有錢,可以用東西換。
小不點把手掖在袖子下,她確實有顆從小帶在身邊的漂亮珠子,只是她舍不得,舍不得用來救一個萍水相逢的人。
于是,她只能灰溜溜回到山神廟中。
錢,錢有那么重要么?怎么樣才可以有錢?小不點抱著雙膝,望著巨大的神像,嘴上不住叨念。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錢的重要,知道錢可以救命,但她沒有錢,也不知道如何生財,只能學(xué)著當(dāng)?shù)孛癖?,把那張同大夫要的,上書錢字的紙條裹住自己的寶貝珠子,一同放在瓦甕中,放在香案上。
神靈在上,能不能給我一點錢,讓我救救他?
她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而后靠在香案邊靜坐,漸漸打起瞌睡來。等篝火上掛著的破罐子燒開水,溢在火中發(fā)出刺耳的噗噗聲后,她揉了把眼睛,卷起袖子抱著手掌去取,走得急了些,腳背勾住長案。
桌上的瓦甕被晃歪,她將水罐拖到地上,豁開一條門縫,讓風(fēng)吹涼,隨后一邊捏著耳垂,一邊回身,重新將瓦甕擺好。
這么一撥弄,手感不對,里頭明顯沉重不少,她當(dāng)即把東西抱懷掂量,側(cè)耳聽見里頭傳來丁零當(dāng)啷響
甕里頭生出幾片葉子,卻不是滿山可見那種,而是金燦燦會發(fā)光。
難道這就是錢?把珠子和紙條放在瓦甕里,再擺在山神廟的香案上,神明就會顯靈,給予所求之物?小不點拍著手掌跳起來,高興得格格直笑,我有錢啦!我有錢啦!她將罐子里的溫水分出一半在破碗里,再把碗放在公羊月的腦袋邊,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嘟囔著:喂,老天保佑,你不用死了,你可真是個福星。
說完,也顧不上時辰幾何,一口氣跑到鎮(zhèn)子上,把大夫給拉了過來,等看完病,再一同取藥熬煎。
回村的時候她留了個心眼,向一村婦討了把湯匙,待得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她起鍋端藥,果真搖不醒公羊月來喝。人躺著,強灌又怕嗆了喉嚨,保不準(zhǔn)嘴巴喝下去,鼻子漫出來,她只能坐在一旁,把人嘴掰開,耐心地一勺一勺喂。
不許死,吃了藥趕緊好起來,聽到了嗎?
小不點喂一勺,自顧自說一句話,直到碗底見空,她是又餓又累。想來活這么大,還是頭一回照顧人,便耍小孩子脾氣,推搡一把,自己走到篝火邊捧著碗扒飯。
可目光總是不經(jīng)意溜到公羊月身上,盤算著這兩天來,躺地上的也粒米未進(jìn),她又分出一些,用水泡軟,再拿筷子搗碎,最后就著湯匙給他硬塞進(jìn)去。
要活著,活著才對得起死去的人,活著才有機會發(fā)現(xiàn)這世上的美好小不點輕聲呢喃,?。∽钪匾氖?,活著才有錢!你可是我的福星!
按大夫所言,受風(fēng)寒需得發(fā)汗,小不點把廟門緊閉,又塞好窗戶,最后把所有能當(dāng)被蓋之物,即便是干草,全往他身上堆,自個卻只揪著一件單衣,累得緊貼著火焰微弱的熱度,倒頭便睡。
夢中白霧迷離,小丫頭夢見烤雞烤鴨鵝掌的時候,公羊月正看見自己摔倒在尸山血海中,身下都是秦軍斬過的無頭尸,而城樓外,唐公苻洛以二石重弓,將長矛直射在云中盛樂城的城闕上。
殺,無赦!
他踩著尸體拼命逃,卻始終在原地
父親,母親!
那一年代國滅亡,他從人間富貴花,零落作泥下草,從對這世間的殷殷期盼,到遭逢種種惡意,開始永無回頭的跋涉。
如果那時候他就死去,是不是就不用再經(jīng)歷這么多?
公羊月流著熱汗翻了個身,乍一眼又見蘆葦紛飛的渡頭,一人白袍抱琴,一個人黑衣帶劍,乘船破雪而去,他在岸上一直追,卻怎么也追不到,只能跌落馬下,痛苦失聲
不要丟下我,我不要去劍谷!
那是淝水大獲全勝的一年,他記得很清楚,距今已快七個年頭,原來那種發(fā)自心底的抗拒,自己從沒有放下。
最后,眼前浮現(xiàn)過的是夏侯真那空靈出塵的身影,還有那舉著石頭力劈兩半時的溫暖笑容,這一次說話的,呼喊的,叫囂的不再是自己,他成了沉默的傾聽者,聽眼前人一字一句道
這就是我堅信的,也是我看到的!
夏侯,從今以后,這也是我堅信的。
作者有話要說:
注:引用自《道德經(jīng)》第三十八章
第096章
公羊月眼角滑過滾燙的眼淚, 掀開干草破布坐起,繃直脊背,大口喘息, 而后兩掌壓在臉上, 向外抹了一把, 徹底清醒。
吵死嘍!
小不點下意識踢腳撒氣,可她今兒睡在桌案外, 一伸腿, 便落在木炭里。鞋子上粘著的獸毛被點著,她立時抱著臭腳, 在地上滾了兩圈, 滾到那只垂落的,指骨纖細(xì)的手前, 猛然抬頭:喂, 你醒了?沒傻吧?
看看我, 認(rèn)好模樣,是我救了你哦!
公羊月看了一眼, 沒說話, 小不點并沒有覺得邀功哪里不對, 只當(dāng)他這么個大男人不大好意思, 于是岔開話頭,又道:說說名字總可以吧?
等了一會, 仍舊只等來牙關(guān)緊閉, 氣得她下山找東西吃,等端著飯碗回來時, 定睛一瞧,人還跟走時一樣呆坐, 她瞬間沒了脾氣,嘀嘀咕咕說閑話:原來是個傻子,早知道就不費那么大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