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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個漢子一開始說得也沒錯,誰都愛惜羽毛,如果不是事關親人,自己又會不會無畏無懼像現在這樣,沒有絲毫閃躲?連他都會這樣,何況是夏侯真這般的五好之人,自然是愿做清流!
公羊月嘴角一撇,牽上馬,掉頭直奔劍谷。
返回云深臺的日夜,他駕馬不休,只要一停下,腦子里就會胡思亂想,他希望夏侯真追上來,像從前一樣來一句我信你啊,可是又會不自覺地想,他從那么一個脫俗又明亮的人,淪落至像自己一樣被人訾議批評的模樣。
也許所有人都應該離他公羊月遠一些。
趁夜回到劍谷后,公羊月沒有驚動旁人,而是獨自一人提酒上舍身崖,呆呆地看滿天星野,時而想念在代國的溫馨時光,時而又噩夢輾轉于指責斥罵,時而反復思忖這兩年在劍谷的所為,時而又憶起贈劍又鼓勵自己找尋真相之人
他醉中舞劍,醒來只覺得苦悶。
心中厭倦充斥,他第一次生出想離開蜀中的迫切念頭,亟需一個人為他指明前路,于是他想到寫信,他要寫信去泗水。他回屋翻出紙筆,匆匆寫下千言,在門前吹響呼喚紅豆糕的哨子。
可那只白羽鳥兒卻沒來,無論他怎么呼。
公羊月只得煩躁地回屋睡覺。
翌日清晨,他是被拍門聲驚醒的,夏侯真頂著個黑眼眶而來,拿了些雞鴨魚肉,全堆在食案上:我都解釋清楚了,他們也明白對事不對人,你看,這些都是感激你這位大俠出手相助所贈。你師兄我現在餓得肚皮癟癟,借你灶臺一用,煎個蛋如何?
只怕不是感激他,是感激某個姓夏侯的家伙!
出去。公羊月把人攆出,連帶那些吃食通通扔掉。
夏侯真拍門不休,公羊月干脆拉開一條縫,與之對視,眼中毫無感情。其實他也知道,這事和夏侯真毫無干系,本想開口說的也不過是我沒在生你氣,可不知怎地,看著那張臉,話到嘴邊卻成了質問:原來他們這般憎恨,那你為何要帶我去那里?
門外的人無力垂頭。
公羊月把門闔上,沒有挪步,而是靠著門框深呼吸。食案上還留著幾根發黃的菜葉和雞毛,他瞥去一眼,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哪里需要這些東西,他要的,一直都只有信任。
作者有話要說:
混點玻璃渣
第091章
一連三天, 紅豆糕再沒飛回來過,公羊月發瘋一般在七十二峰找鳥,最后被他發現, 給張述幾人無意打下來烤了吃。
張述這個人心氣高, 剛入谷時對公羊月確實諸多不服, 也曾挑事,但基礎內功和劍法修習后, 經由考核, 他便已根據自身水平,拜入三脈九宗具體的師父門下, 那七十二峰峰峰獨立, 兩人交集可謂驟減。
但他有個毛病,就是急于求成乃至根基不穩, 一旦發急, 便會手動劍抖, 于是他每日都會抽空,重新練習基本功。只是學過精妙的劍法后, 再練枯燥無味的點、刺、橫、擋便教他難耐, 于是他又如從前一樣, 為了找樂子, 偷偷瞞著師門,拿些活物練習。
那天, 他無意間把紅豆糕打了下來, 一看鳥已經死去,長得又跟梁昆玉的寶貝疙瘩一個模子刻出來, 他趕緊烤來毀尸滅跡,這烤鳥味香, 又叫另一個饞嘴的弟子瞧見,兩人當即一塊分食。
等到公羊月找鳥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張述這才知道,那不是梁昆玉所養。要是換個主人,他最多也就是咬緊牙關不吐露,偏偏又是公羊月,氣得他那叫一個牙癢癢,梁昆玉那只八寶茶平日里誰想看一眼都難,更別說拿小崽子來養,七老都不一定有這個面子,卻白白便宜那家伙,直叫他喊偏心。
這一嫉妒,憋不住嘴巴壞,跟左右得瑟,說是自個故意殺之泄憤,還說公羊月那么壞,那只鳥兒保不準是他偷來的,不然那么寶貝的東西,師公怎么說給就給!
公羊月早就盯著他,這一聽就聽了個正著,憤然出手。
張述不怕他,也拔劍相向,兩人過招,前者卻不敵,心里畏懼,想坦白無心之失,可是剛才都放過狠話,這時改口先不論人家信與否,便是信,傳出去他臉皮子也沒地方擱,因此只能撐著一口氣硬拼。
等到管事的來勸架,才將兩人分開,同門相殘是大忌,兩人皆被重罰。
裴塞掌刑罰,畢竟是公羊月先動手,他自是不放過,梁昆玉護短,見好言勸沒用,便天天逮著張述叫他賠鳥,谷中鬧得那叫一個雞飛狗跳,為了大事化小,裴塞只能叫兩人相互道歉,從此絕口不提此事。
梁昆玉畢竟位列七老,再和小輩追鬧,也實在自貶身份,便也只能告一句不過是一只鳥,明年還能再生一窩。
這世間,但凡心智成熟之人,誰又不愛惜羽毛?有的追究反而顯得人不知變通,冥頑不靈。
只是對年少的公羊月來說,事雖平,終究意難平。
紅豆糕死后,公羊月瘦了一圈,整個人在筆架梁窩了整一月,再出來時不是人皆所想的黯然失落,也不再如往昔寡言冷面,反而變得張揚肆意,過去那些手段只為自保反擊,現今卻開始主動出擊。
夏侯真看在眼里,卻如何也不能理解他的作為,只以為他是因為死去的鳥兒才會如此:你若是喜愛,我明年再找梁師公要一只便是,何苦為難自己?何苦因為別人的言行反過來傷害自己?
你哪只眼睛看我自殘了?公羊月還覺得他不可理喻。
不要以為只是一樁樁、一件件小事,可若是毫不在意,任由這樣下去,你會失去你的道,你的劍心!夏侯真雙手按住他的肩,懇切地望著他。
公羊月嗤之以鼻:劍心?那種玩意我根本沒有!
有!夏侯真反駁,每個劍客都會有,那是一個人的靈魂!別人如何皆不重要,但是阿月你,千萬不能因此丟掉自己的劍心
公羊月打斷他,一字一句道:夠了,你不要再跟著我!你當自己是什么,標桿?發我深省,令我深思?你就是來膈應我的,他們希望我壞,我就壞給他們看,什么劍心,我根本不在乎,不在乎!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
夏侯真叫住他,甚至不惜對他出劍:我知道你一直想被大家接納,一直努力在做自己,一直渴望給公羊家平反,我知道你從前的溫柔一面,知道你在綿竹時對那老婆婆如此憤怒卻仍然沒有揮劍砍下去我知道,我都知道,這就是你的劍心,其實你一直很想做個俠肝義膽的好人!
這番話若是早些時候說,或許真能動人,但放在當下,年輕氣盛的公羊月只覺得羞憤,像最后一點藏在心底的小秘密被無情地撕開,夏侯真越是這么說,他心里就越是難受,面上就越覺得難堪。
可惜你這話太遲。
公羊月出手,并未動劍,單靠內力將人震開:不必去找梁師公,我不想再聽見有人說,是我偷的。
夏侯真走后,魏展眉才敢冒頭,而今他已混到內門,只是還沒來得及參加今年的考核,只能從頭開始學,在拜師成功前,自然得悠著點。上一回閉關,耽擱數月,錯過了好些事情,眼下聽了個始末,當即跳出來力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