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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枝以土做圖,晁晨將幾條路梳理后,找到交會的必經點,背上棋桌舉著火把,悄然離開。夜半后,明星不見,月離于畢,天將有雨,但他不敢停,以晏弈和孟婉之的小心,日出之后,朝食之前,定會出發(fā),給他的時間不多。
他需以玉子設局,引晏垂虹入彀。
三更后,烏云緊布,林中沉悶。晁晨放下棋桌,扶著樹喘了兩口粗氣后,迅速卸下包袱里的簍子,將棋子一顆一顆布局。局到中盤,天上落雨,山間風來,他脫下外衣遮掩,自己站在路中央一手一手抹去滿臉的水。
冬雨下了足足一個時辰,當明光從山外來時,晁晨甚至覺得有些刺眼,他一手提濕衣,一手遮去光線,苦笑不得
真是瘋了!
和公羊月呆久了,自己遲早也會變成瘋子。
清晨鳥鳴,比靜夜的安眠曲還要惑人,他只想倒在雨后的山地草甸上呼呼大睡,可現在卻偏偏要事在身,只能硬撐著疲憊的眼皮,完成擺棋。
馬蹄踏水,車轍骨碌,晏家車隊從山溝后緩緩而來。
在下斗膽,攔路問棋,想請晏家主指教。
車馬經停,開路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下馬往后通報,另一個府丁則嗆聲喝問:哪來的書呆子,敢攔晏家車架?家主不在,你若速去便不予計較!
晁晨跪坐原地,不動如山。
晏弈自后方策馬上前,在距離棋桌不足一丈處勒馬,黑眉微擰,垂眸看著青衫盡濕,雙手交握,明明凍得瑟瑟發(fā)抖卻仍舊不退一步的男人:你是你是昨晚那個認出來人,晏弈當即手按雙環(huán),警惕打量四周。
只我一人。晁晨輕聲說。
晏弈揮手趕他:這里沒有你要見的人!
晁晨搖頭,又將方才的話喊了一遍:聽聞家主廣搜珍瓏殘譜,酷愛解棋,尤擅死活解,布手筋。我手底這一局,已至中盤,白子如龍似虎,勢如破竹,黑子一退再退,氣數將竭,我問人人,人人皆說黑子必敗,但我看未必,三步之內,仍有妙著。在下斗膽,攔路相問,還請晏家主指教!
作者有話要說:
【全國哀悼日】緬懷英雄,銘記烈士,為逝世同胞哀悼,愿疫情早日過去!
注:感情線是慢慢過渡的,不要急哈,相愛相殺的人能殺出惺惺相惜,但想殺出愛情,還需要轉變
悄咪咪地說,滇南卷其實就是愛情真正開始的地方
第052章
孟婉之坐不住,掀起車簾一角,怒目一指,要遣人驅趕:這位公子既向家主問棋,該向臨川才是,這是妾身回娘家
她一邊說著,一邊指揮孟府的侍衛(wèi)上前。
千鈞一發(fā)之際,車內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婉之,呈上來。
家主!
呈上來吧。
孟婉之雖千萬不愿,卻還是照做,取來紙筆,將那棋局抄錄一份,和著暖手的紫金手爐一道,從車窗遞入。晏垂虹擁著毯子,將那潦草的圖紙在膝頭展開,只掃了一眼,笑道:你不是來問棋的。
晁晨喉間滾過單音,當即長身而起。
這棋,沒有解。晏垂虹一眼瞧出定勢和布局,指著圖上一子點了點,黑子本不會敗,白棋前期雖占上風,但只要他中盤之初,肯發(fā)一子打入,破空對手,絕非如此局面。說吧,因何而來?
晏弈急了:家主,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無憂!處之彌泰,鎮(zhèn)定從容,自小我教你的難道都忘了嗎?晏垂虹不由拔高聲量,指了指車外的晁晨,你說!
聽見責問,晁晨心中亦如刀絞,晏弈護短,本是無錯,可恥的分明是自己,可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fā)。他垂下頭,飛快地吐出那兩個字:求藥。
求藥?
晏垂虹看向車轅邊的孟婉之,后者長嘆一聲,要將昨夜的事相告。
晁晨等不得,一撩衣擺,大步上前,有些慌不擇言:江湖中誰人不知,晏家主與尊夫人鶼鰈情深,伊人逝后,手植滿園晚香玉,夜夜獨坐手談,因不肯續(xù)娶,而自罷家主之位。我想,當時若有良藥,想必家主便是上天入地,也會求得。
晁晨頓了頓,低下頭,續(xù)道:我亦是如此。
這一番話抖落,是既嘲自個兒瘋魔,又生出別樣的痛快。
端坐車內的晏垂虹心頭大震
他早年誤入靈谷峰,為棋癡風肅所困,費去九九八十一天,破了十局連環(huán)棋,陰差陽錯與其女風晚香一見鐘情。待他回府說與母親提親時,才發(fā)現老太太自作主張,早已為他說好了一門官家的親事。
除了晚香,世間無一良人,他不愿,百般阻撓絕食以對,終得首肯。
可惜天不隨人愿,不過一年,風晚香小產,此后纏綿病榻,終是香消玉殞。喪妻后,他終日頹喪,寢食不安,瘦脫了形,老太太看不下去,還想再行說親,尋個人照顧他,卻被嚴詞拒絕。
一氣之下母親說漏了嘴,他這才曉得,風晚香之死,這位當家主母也有一份功勞,可他能如何,夾在當中終是兩難,最后自罷而去。
眼前這青衣小子說得分毫不差,若那時有神佛能救,便是要他上刀山下火海,甚而以命換命也甘愿。
那樣愁腸煎熬,不經歷的人,難以理解。
晁晨抱拳,再追一句:晏家主,我非是要奪您生路,只是想教兩全其美,只要您肯移駕孟部,有崔嘆鳳崔神醫(yī)施針問藥,必能左右皆保全!
晏垂虹輕揉太陽穴,提起往事,黯然傷神,很是疲累。
晁晨低頭咬緊皓齒,生怕聽他拒絕,那樣的話,這盤棋便當真無解。公羊月這人反復無常,睡一覺起來難說心思會否變化,他若求生,說不定會大肆屠戮晏家,鬧至那般,又會窮增幾何殺孽?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盡力將最壞的結果抹去。
既非允諾,也非拒絕,晏垂虹默了好一會,才開口:你想救的,是你什么人?
這問題可比方才的質詢簡單許多,可晁晨卻答不出,他猶豫了許久:是我的
晏弈策馬回到馬車前,再忍不住高聲打斷:家主,他想救的人是公羊月!是為武林正道唾棄的公羊月!
公羊月嗎?晏垂虹喃喃自語,低頭看一眼紙上的棋譜,又看一眼車前的青衫人,眼中頗有些迷惘。
就在晏弈夫婦暗傳消息,決意強行取道時,晏垂虹將那薄紙一卷,隨手放在身邊的盒龕中,并拍了一把車壁,對晁晨道:東西,可以借給你,不過有一個條件。
見其招手,晁晨快步走至車窗下,洗耳恭聽。
晏垂虹打起簾子,端詳了一遍他的臉,話出雖有些氣浮,但聲卻如玉振:我晏垂虹一生清明,善惡兩分,但你一席話著實說到我的痛處,索性便將此事交付老天決斷。你不是很會下棋嗎?帶著你的棋,還有你要救的人,明日來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