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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頭。公羊月拍了拍她的腦袋,長嘆一聲,往主樓去。
晁晨頭一回這般積極,不待猶豫,扔下一句我去看看,便拾階而上。
不是孟婉之僥幸躲過,是你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人,對嗎?公羊月,為什么!你方才門前一攔,兩個里頭至少一個走不掉,再狠狠心,說不定兩個廊燈的光影灑下,公羊月停下腳步,站在明暗交界的一線間,話及至此,晁晨倉惶捂住嘴巴,驚慌惶恐
這是在做甚么?他居然在勸公羊月殺人!
原來心生惡念真的不過一瞬之間!公羊月代自己中毒,只要他活著,自己就不必因仇人的好意而有負累,不必因正直守心而生愧疚,至于其他人不相干的人好像也不是那么難以
不!怎么可以這樣想!
晁晨低頭看著雙手,月光慘白如人命紙薄。不,不是的!他連連后退,撞到竹子編排的欄桿,白星回方才信手插上的綠絨蒿墜地,脆弱的花瓣四碎,那一剎那,他覺得良心煎熬,頓時捂住耳朵,心里不住對自己吶喊
不,不是勸,自己只是不理解,公羊月是魔頭啊,是可以為了比劍,連破四十八莊,屠殺離石方家一十八口的惡魔,是目無尊長,離經叛道的劍谷孽徒,是佞臣奸細之后,是可以不問青紅皂白為錢殺人的千秋殿狂徒
是聞風喪膽,是臭名昭著
是
如果他都不是魔頭,那自己堅持這么多年的意義,是什么?
晁晨不敢想,與固有印象的背道而馳,真實與虛妄間空洞的差距,還有層層信念的瓦解,會將他生生撕碎。
為什么?晁晨極其艱難地問出這三個字。
公羊月看著他那張快擰著一團的臉,嘴硬道:你想多了吧,我只是突然來了興致,想試試看,當好人是個什么滋味。如你所見,多么憋屈,還是做惡人的好,想要什么就直接搶,虧了誰也不能虧了自己,哪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
晁晨急道:公羊月,我沒跟你開玩笑!還有半句話藏在心里,便是那答案對他晁晨來說很重要。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
四目相對,誰也不讓,誰也不走。
公羊月低笑起來,他突然有那么一點佩服晁晨,極惡不易,極善也不易,生死面前還能舍己為人,確實應該尊重,即便自己并不認可他的道。不得不說,如果這件事落在晁晨身上,他一定會毫不猶豫讓出去,只要這個人的價值大于自身,只要自己覺得有意義,即使他先得到。
犧牲自己,真是個艱難的抉擇,畢竟凡世蕓蕓眾生,大都不過平安君子,危難小人。
但他不會夸,當著面他只會罵:晁晨,你是個傻瓜。
公羊月!
公羊月收劍,一腳踏入黑暗,口中滿不在乎:我只是覺得,只有我自己才能決定,我是什么樣的人。
白星回翻到旗桿上,沖著公羊月離開的方向喊:表哥,滇南是咱家的地盤,我還就不信了,這事兒非得辦下來!
話音剛落下,孟不秋抬手,小臂往桿子上一靠:你下來,有話說。
不過一句話,不可一世的少教主瞬間偃旗息鼓,灰溜溜跟著人離開。雙鯉為這雷聲大雨點小嗤之以鼻,撿起落在地上的包,撣撣灰,抱在懷中尋了塊大石頭悶坐生氣。
沒多久,一把劍挑了過來,托在眼前的小酒杯中,裝滿蜜釀。喬岷隔著老遠,干癟癟道:甜的,不哭。
雙鯉沒接,心想:自己哪還在哭,又不是愛哭鬼。
喬岷一根筋,又固執地把杯中物往前送了送,要不是他手穩,便該撞翻在人下巴上,雙鯉無奈,取來一口飲盡,猛然反應過來,他口音有異,不是哭,而是苦。
可他哪里知道,嘗過了甜,就更吃不下苦,還不如一直泡在苦酒里對現在的老月來說,最大的殺招不是世人的惡意,而是人間的善念。
雙鯉紅了眼睛,戳著心窩子說:可心里苦啊,十七。
我明白。喬岷啞著嗓子,怕她聽不清,像蝸牛一樣主動小挪了兩寸,我也有,很想舍命以待的人。
在高句麗?
喬岷目光閃爍:他在等我回去,而我一定會做到。
做到什么?
救他。
崔嘆鳳去找公羊月商量下一步計劃,沒找到人,卻撞見晁晨失魂落魄站在廊下,兩眼無神望著檐角的木風鐸。
事情尚有轉機。
崔嘆鳳單膝在地,捧起地上的殘花,攫了抔土,在階下的石縫中將根莖栽了回去。他沒經歷過晉陽之變,而雙鯉和喬岷的轉述又殘破不全,因而錯誤地理解了晁晨的表情,只道是失望,還反過來安慰。
公羊月這個人,有種奇怪的魅力,江湖上恨他的恨得要死,可相處下來,又無外乎掏心掏肝。
晁晨像撿回三魂七魄一般,瞬間抖擻精神:什么轉機?
崔嘆鳳沉聲道:我雖未經手晏家家主之癥,但想來,需以玉骨冰魂斗化藥的,必是急癥沉疴,且風熱入表,時常反復,得即取即用。晁先生可明白?
你的意思是,晏家家主也在車隊中?晁晨仔細琢磨,那夫妻倆走得如此硬氣,除去家世氣度外,想來還有依仗。晏垂虹就算身子骨朽了,但也是成名幾十年的一流高手,就算公羊月是武曲星下凡,區區二十載,可能比得過人家一輩子。
若真是如此,天下高手不如自戕得了。
不錯,崔嘆鳳頷首道,晏垂虹風評極好,性子中庸,我曾有幸見過兩面,沒什么架子,尤其好說話,也許可以在他身上下功夫。
可你說即取即用,會不會已經晁晨面有猶疑。
崔嘆鳳搖頭:《素問》有言,藥有大毒、常毒、小毒、無毒之分,這玉骨冰魂斗內服,即是虎狼之藥,再早個二三十年,晏家主一身武功,生吞都無妨,但他現已年過六旬,又伴有心衰,不敢隨意煎服,必得先吃三日夜的輔藥。我方才已問過孟族長,他們是前日來的。
今夜子時,便足三日。晁晨心頭一跳,忙問:若是如此,崔大夫,你可能救兩人?
崔嘆鳳合掌:能!但是時間緊迫,不能讓他們回臨川,必須留在這里。
晁晨來回踱步,最后下定決心,道:我來想法子,若成,之后還得勞煩崔大夫。說完,他便急匆匆往坡下去,可剛拐了個彎兒下到石坎下,心里頭百味陳雜,不免多叮囑一句,望君保守秘密,暫且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公羊月。
你想怎么做?
問話散在空闊的山坳中,那道單薄的青影漸行漸遠,頭也不回。
其實要引起晏垂虹的注意很簡單,只需要一樣東西,此人一生愛棋成癡,日夜手談而不竭,再沒有比黑白棋子更有效的借口。晁晨先找到孟不秋,向他借來棋,而后詳問出山和去牂牁郡的幾條路。
晏家的人并未住在寨中,有晏垂虹隨行,人必然不少,只能是附近縣城、村落與驛站。他不便直問,好在能從晏弈和孟婉之來時的方向推斷,那方來處只有一處舊驛,倒是符合掩人耳目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