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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到了嘉陵江畔,本該直下成都,但公羊月卻在閬中租船,說是要往夔州,改道牂牁郡去寧州,連蜀南也避了開去。自巴中到閬中后,更是磋磨不走,嚷嚷著說要看賨人跳巴渝舞,還說蜀漢大將張飛曾在此駐守,遠近民家多做得一手好腌牛肉。
老鳳凰,你管管他!雙鯉一頭霧水,急火攻心。
崔嘆鳳卻把藥箱一擱,趿著那雙木屐,去尋酒家:他這個病人都不急,我這個大夫急什么?
說不動人,雙鯉老老實實去租船,因為語言不通,只能去遠近酒舍,往來驛站尋個能說漢話的。喬岷從沒來過巴西郡,此地賨人多著桑麻衣,帶銅飾,以白虎為圖騰,男女無避諱,偶有結伴歌舞,覺得實在新奇,隨意閑逛。
公羊月坐在江邊打水漂,晁晨走過去,問道:你真的想吃腌牛肉?
你覺得呢?
晁晨沒答話。
公羊月道:巴蜀故地,我雖不生于此,卻長于此,這里我很熟。
晁晨道:公羊月叛出劍谷,天下皆知。
你都說了,天下皆知,段贊能不知道嗎?公羊月回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覺得他是為什么派了那個叫阿陸的小鬼潛伏在書館?不是沖著不見長安便是沖著開陽而來。你的好館主借我之手,揪出段贊的門徒滅殺,他就這么傻,沒想過任何后手?
但這里是晉國!
所以我讓雙鯉查了一下,段贊的父親段思,曾在大司馬桓溫北伐時,作為晉國的帶路人,被當今燕王擒獲。也就是說,他們一家本在晉國為仕,若是想留下點勾連,未必困難。公羊月如是道,再者,那童子門一聽就不是個干凈的地方,違背人倫,豢養死士殺手,你覺得能為什么,自然是暗殺!
一經提點,晁晨也反應過來:人慣愛走熟路,也許他們早已暗伏殺手,等的便是你放松警惕,直穿巴蜀。那個葉子刀和段贊應該并非一路,看來北方想要你命的人不少。
非為一股勢力才最為要命,段贊身處宦海,慕容臨的事鬧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難,出入晉陽的高手就那么多,就算公羊月說自己純屬路過,也不會有人信,門徒之死是必定會栽到頭上,搞不好還得幫顧在我和他所處的組織背黑鍋,如果葉子刀心眼兒再小點,拿了好處又痛踩一腳,放出風聲擾亂視聽,只怕荒唐齋的擔子他還得端著。
晁晨莫名覺得他有點可憐。
難道南武林就不多?公羊月卻是笑了笑,本人倒一點不焦慮,若我沒得兩劍在側,一身武藝傍身,只怕隨意往村鎮落腳,甭管是有名有姓的大俠,還是湊熱鬧的路人,都得來個十八般武器相見歡,你不就是?縱使真有高手過招,刀鋒逼喉,也得面不改色,死也要死出風度,更何況拿我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是沒那么容易,要容易,自己早就得手,晁晨哂笑,遂問道: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先解毒吧,別的之后再說。殺人不虛,就怕絆住腳跟,有機會自當會一會。語落,公羊月將晁晨拖到后方,伸手按劍,有人往這邊來!
腳步近了,卻是幾個賨人。
一瘦弱少年在前奔,慌亂失措,冷汗涔涔,眨眼便被后頭拿著虎紋柳葉劍,操著矛戈的族人抄道追上,團團圍住。
這巴山賨人本就帶著些荒蠻的氣息,瞧著可比那些耍兩手花拳繡腿的江南白面郎狠戾得多,就這陣勢,晁晨也駭了一跳,只疑心是否撞破人家的秘辛。于是,他忙向后頭的僻道比劃手勢,示意公羊月莫管閑事,畢竟西南蠻多自成風俗規矩,入其俗,自該從其令。
公羊月卻將他按住,藏在堤岸邊綠植灌叢后,示意屏息靜聽。
咎二,前已無路,莫要再跑,且問你,可是你毀去神犬石?當中一身肥膘的光膀漢步出,拿著利器往前一送,喝問道。
名喚咎二的小個子卻是口舌不利,半天捋不直舌頭:是是
另一馬臉長衫,身披蓑衣的老人嗆聲道:你是承認了?跟我們去見族長!毀壞神石罪無可恕,念在你年齡且幼,乖乖束手就擒,族長會網開一面!
是是他自己裂開的!咎二一個大喘氣,抱著雙臂哆哆嗦嗦。
放屁!那光膀漢子怒罵一聲,神石立盟七百年,好端端的為何會裂?羅家的三大爺說了,今兒午后,就看你龜兒子在那兒鬼鬼祟祟,還不從實招來!
咎二大呼冤枉:二十年前,不不就裂過一次!真的不是我!任他如何以頭搶地,大聲吵鬧,那些人卻咬定是他所為,拿上繩索,綁了人便走。等到動靜消弭,聽墻角的二人這才跟了出來。
晁晨聽得稀里糊涂,大致能明白是犯了事兒,但看那小子磕頭樣,卻又滿是狐疑,轉頭正打算敦促公羊月離開,卻發現他正凝眉深思,心尖一動,遂脫口問道:你能聽懂他們說的話?
公羊月點頭,便把方才的爭執復述了一遍。
晁晨不解神犬石為何物,公羊月便領著他沿嘉陵江畔行,走到城中最大的碼頭,伸手指著不遠處壩子上,彩結條幅攢聚的正中心那塊神圣不可侵犯的巨石。石頭背后有兩條碩大的皸痕通體貫穿,地上還有些渣滓,但看那樁子麻繩圍攔三圈的架勢,想來是族有禁令,以至于無人敢近前收拾。
秦篆?晁晨緩走兩步,探頭細瞧,一眼認出正面的字體后,忙向四下的鋪子張望,酒旗招牌上的文字,隸書漢語,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彎拐扭曲,形似符箓云篆的字體。他倒是覺得奇怪:這巴郡的碑,怎生不刻自己的字?
公羊月反問:常璩寫的《華陽國志》看過沒?
尋常學子半生鉆研五經乃是常事,即便愛讀史,也多為正史,這九州何其廣大,地方志數不勝數,哪又看得過來。何況,如今江左風氣乃重談玄,這類典籍,更是無人問津。
晁晨將這名字反復念了又念,許久才想起這么個人物:你說的是成漢那位亡國皇帝李勢的散騎常侍常道將吧!書未嘗拜讀,不過人倒是有所耳聞,聽說大司馬桓溫當年伐蜀滅漢,他隨歸義侯遷徙建康,本也是位頗有抱負的良才,卻因蜀人身份而遭到排擠打壓,往后官場卻無消息,看樣子是閉門著書去了。
江左門閥之復雜,想要躋身其中,又哪里是件容易的事。
晉國宗室多任用中原的簪纓望族,此外還有江左吳郡老四大家守著呢,怎么也輪不到旁人,公羊月謔笑一聲,輕蔑中又參雜些無奈,常璩有一位故友,姓沈,號鐵筆夫子,他逝前將親筆手書的《華陽國志》留贈沈夫子,此書就藏于蜀中,我少年習劍劍谷,閑來時偶得,便一閱而盡,頗多感慨。
神犬石立于先秦昭襄王時,賨人先祖除白虎禍患,為秦王大贊,因而封賞,結為同盟,故人故國雖不在,但歷來這東西被看得十分重要。
晁晨的心像被緊緊攥住:那剛才那少年會怎樣?
被處死也說不定,公羊月嘆道,高樓射白虎,賨人最自豪,此等信仰,哪里容得侵犯。有的東西流傳至今,看似已無大用,但卻仍有必須存在的道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