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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沁余光瞥了過去, 見那總角憨童唇角猶然留著口水,不由暗暗失笑。
到了巳時初刻, 堂業結束,隨侍的小丫頭上前遞給她塊帕子凈了手,端來一杯熱茶給她解渴,三兩個小丫頭圍了過來,
“夫子,子嬰是誰呀?”
“夫子,辛紂是誰呀?”
崔沁咕噥吞了一口茶,待要解釋,只見韓大姑娘提著裙擺信步進來,朝大家揮了揮手,
“來來來,你們有什么不懂的來問我,你們家崔夫子有事。”
說完她湊到崔沁身旁,朝后側努了努嘴,低聲道,“怡翠亭有人等你,快些去。”
崔沁杏眼微愣,“誰呀?”
韓大姑娘不欲多說,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見穿著十分妥當,遂放心道,
“哎呀,你去瞧不就知道了?”見崔沁愣神干脆推了她一把,。
怡翠亭在藏書閣之東側,攀長廊而上,過了藏書閣前面的白玉石臺,繞至東側林子里,沿著石徑爬上小坡,便見坡頂矗立一三角翹檐亭,亭子不大,只得容三五人,卻是林木掩映,蒼翠成蔭。
崔沁提著馬面裙拾級而上,便瞧見亭外巨石旁屹立著一道清朗的身影。
他衣袂隨風飛揚,松浪陣陣,卷起層層疊疊的樹葉灑落在他身上,他手里捧著一樣什么東西,眉目清秀癡癡凝望過來。
崔沁今日恰恰穿了件艷色的衣裳,鵝黃繡蘭花紋的對襟薄褙,下面是一條殷紅緙絲鳳凰紋的馬面裙,隨云髻上別了幾朵珍珠花鈿,插了一支仿翠的寶藍抱珠玉簪,面若芙蓉,杏眸瀲滟,真真一絕代佳人。
陸云湛腦海浮現昨日她大放異彩的模樣,她說的每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不由驚嘆世上怎會有這般完美的人兒,且不說那昳麗的長相,不說那腹有詩書的才華,便是那毫不矯揉造作的恬淡性子,溫文爾雅的待人接物,都叫他沉淪。
他是真心想把她娶回家,好好寵著護著的。
“陸世子?你尋我何事?”崔沁見他打量自己半晌,便覺有些不對勁,稍稍施了一禮,面色微有冷淡。
陸云湛恍若不覺,只一步一步鄭重又沉穩地朝她走來,最后隔著兩步的距離,將自己懷里的一金泰藍的小瓷壇往她跟前一送,
“崔姑娘,這是一株蝴蝶蘭,本生長在濕熱之地,一次偶然我在書冊瞧見古人描繪的花樣,只覺特別好看,后來尋一番禺商人得了一顆種子,我細心地將它種在這瓷壇里,控溫控水,費了些功夫將它養活。”
“半年前它發了芽,只因經歷寒冬,我雖想盡辦法卻抵不過嚴寒,它終是休眠了數月,直到一個半月前總算是破土長出幾片嫩芽,新綠柔嫩,著實可愛,我心生歡喜,謹慎照料,時到今日它總算長出三個骨朵,昨夜又盛開兩瓣花....”
陸云湛已然耳根泛紅,呼吸微促,俊雅的光亮在他眼底緩緩浮現,唇角一笑舒緩了他心下的緊張,抬手將那黃燦燦的花蕊遞至崔沁眼前,
“你瞧,它這花蕊今晨剛剛盛放,黃綠的柱頭還嫩著呢,卻格外精神,花蕊殷紅,花絲金燦,左邊這是雄蕊,右邊是雌蕊,兩瓣花盛放如同蝴蝶翼,便取名蝴蝶蘭。”
陸云湛松弛片刻,溫潤的眸眼誠摯清澈,聲音柔的不像話,
“我想這世間就你配這花,遂想將它送給你。”
清風拂過崔沁明艷的眉眼,這一番掏心掏肺的話不曾在她眉梢留下半點痕跡。
她靜靜望著那株新放的蝴蝶蘭。
蝴蝶蘭在民間常喻比翼雙飛。
少年心思已昭然若揭。
那嬌燦瑰麗的蝴蝶花,正如他那顆誠摯的心,毫無瑕疵,明艷矜貴。
卻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崔沁臉上并無撼動,更無欣喜。
只略有幾分感傷。
面前炙熱似火的少年,捧著一顆金燦燦的心,與當年的她如出一轍,她最怕的便是有人像她那般飛蛾撲火,而如今自己卻要當那摧花之人。
想來,慕月笙對當年的她如同信仰一般,而她對陸云湛來說,只不過是長得稍好看些略有幾分薄才的女子,圖個新鮮罷了,想必過些時日他便忘了自己。
崔沁往后退了兩步,淡淡迎視他。
她這一舉動,觸傷了陸云湛的心。
只見他眸眼漸漸褪去希冀的光,似折了翅膀的鳥,猝然飛縱而下,跌入寒潭冰窖。
“世子,我嫁過人,和離不到一年。”
這句話如針尖細細密密扎入他心口,他瞳仁陡然生痛,幾乎是一瞬間面色蒼白如紙,便是手中那株蝴蝶蘭也搖搖欲墜.....
“你說什么?”陸云湛猶然不信,酸澀望著她,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崔沁平靜凝睇他,并不說話。拒絕的意思不言而喻。
陸云湛不知自己怎么下的山,到了山門處只覺腳步輕浮,渾身乏力,仿佛從水里擰出來似的,來的時候有多歡欣雀躍,離開的時候就有多失魂落魄。
他一路跌坐在馬車內,久久回不過神來。
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怎么會遇到這樣的事呢。
她嫁過人....要說不介意是假的,只是...到底是什么樣的男人配娶她,又生生與她和離了呢?
陸云湛埋首在雙膝,額尖青筋虬結,雙眼澀得睜不開,仿佛有牢籠困頓著他,他很努力想去掙扎卻掙脫不開。
若他只是陸云湛,他可以不在乎世俗偏見,可他還是忠遠侯世子,他背負著忠遠侯府的門楣。
腦海里浮現她粉頰唇艷的模樣兒,嬌滴滴的,哪里像是嫁過人的樣子,雖是年紀比他大了些,可是她長得太嬌艷,旁人斷是瞧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