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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過雪山,去過麥田,去過世界的盡頭,也到達過亡靈的國度。
那些模糊的色塊在眼前移動變換,組成巍巍雪山,云上城市,變成列車、鐵軌、金黃的麥田。而他身穿考究的襯衣長褲,手中提著小提琴盒,正茫然地站在鐵軌旁候車的車站上。
一輛列車汽笛鳴響,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轟鳴而過。
他似乎在等待著誰。
一只雪鸮悄然停留在他的肩膀,維里微微闔眼,無比自然地撫摸雪鸮厚厚的羽毛,全然沒有懷疑這只雪鸮的來歷,好像它本該在這里。
忽然,他抬眼,發現鐵軌對面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一個披著漆黑的斗篷,身形頎長的人。
維里覺得嗓子干澀,想叫出那個人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維里,快醒來吧。
一陣風吹來,金黃的麥穗化作浪花,也吹下那人漆黑的斗篷。
藏在斗篷中的銀發順勢滑下,如同灑落的月光。
他抬起頭,和維里對視,隔著幾米長的間距,維里依舊能清晰地看見他紫羅蘭色的眼睛,溫柔而深情。
維里忽然記起這個人的名字。
他跳下月臺,越過鐵軌,奔向他日思夜想的人。
砰
虛空處傳來鏡子破碎聲。
夢境在這一刻戛然而止,維里猛地睜開眼,熟悉的房間和家具映入眼簾。
落地窗簾不知被誰拉開,窗臺放著幾盆花,陽光斜斜地照進屋中,落在被褥上。
維里揪著被子,恍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疑心自己仍在夢中。
都是臭小子,這個在睡,那個也不省心阿爾弗雷德的抱怨由遠及近,屬于培根的香氣彌漫在不大的房屋中。維里一怔,循著聲音看去,他尊敬的校長正踮著腳,吃力地爬椅子。
維里喊他:校長。
背對著他的阿爾弗雷德嚇了一跳,腳一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啊、維里,你醒了?阿爾弗雷德忙不迭扒著椅子站好,訕訕地回頭道。他笑容里充滿了討好的意味,像是隱瞞著什么。
維里哽住,瞧見校長這副模樣,一腔醒來的熱情都被堵在胸口,下意識感覺有不好的事情。雖說校長一向行為舉止都是不折不扣的老頑童,可看見他醒來,也不至于冒失得像做壞事被抓包的小孩。
維里瞇起眼,幽幽地說:校長,你瞞著我干什么了?
也沒什么阿爾弗雷德視線游移,小聲說。
維里掀開被子,一個用力就要站起來。
阿爾弗雷德連忙沖過來,把他按回床上,語重心長地說:著什么急,別著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清清嗓子,要不然你先換衣服,吃完飯,咱們再慢慢聊天?
維里似笑非笑:也行。
聽著阿爾弗雷德的絮絮叨叨,維里才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捋清。
在他沉睡休養的這十多天中,全靠伊格納斯留下的生命魔法維持呼吸。
對了,伊格納斯他阿爾弗雷德瞟了一眼維里,猶豫著說。
出乎他意料,維里淺淺地笑起來,回弗萊爾了,對嗎?
你怎么知道?阿爾弗雷德吃驚。
維里說:他在夢里告訴我的。
從三十年前起,每個因戰爭受傷,難以入睡的漫漫長夜,他就會做夢。夢里花朵盛開,時常有人陪在他的身邊,演奏著小提琴。
維里很清醒地明白,那個人是伊格納斯。
只是他永遠都看不見伊格納斯的臉。
直到這一次,他抱著疼痛入睡時,麥田的風吹下斗篷,露出那張熟悉的面孔。
所以,校長,我打算辭職。話鋒一轉,維里一字一句道,現在學院應該不缺劍術老師。他最近幾個月四處奔波,沒有給他安排課程。現在正是夏天,還要過段時間才會有新生入學,他現在辭職,不會耽誤什么。
阿爾弗雷德摸摸自己的白胡子:我猜也是。
他慈愛地注視著維里,這位年輕人初來乍到時,孤僻、消沉,根本提不起對生活的熱愛。因為那把權杖變成的小提琴,阿爾弗雷德注意到他,明里暗里地幫助、照顧。長久的相處后,也生出感情。
看見維里現在生機勃勃、雙眼明亮的模樣,阿爾弗雷德頗感安慰。
雖然他和伊格納斯斯托克直接交流不多,但好歹是親手打造出的權杖。四舍五入,也算是父子,看見伊格納斯言談舉止和尋常人類無異,他也是開心的。
這兩個都是他關心的孩子,孩子們快樂,他也就放心了。
維里雙手握住阿爾弗雷德的手,低聲說:校長,謝謝你。如果以后你從職位上退休,我們會經常去尤彌爾森林看你,或者,你來弗萊爾小鎮也行。
阿爾弗雷德大笑:那就一言為定。
嗯。維里重重地點頭,一言為定。
在家中休養幾天后,他的身體恢復大半,便開始著手辭職相關手續,以及一些別的安排。在王都居住超過二十年,他認識的人很多,要處理的事情也很多。
不僅要和學院認識的諸位老師們道別,還要特意去皇宮,將自己即將離開王都的事情告訴安道爾九世,以及年輕氣盛的克里斯王子。
安道爾九世早就從阿爾弗雷德那里聽說了維里最近的遭遇。
雖不舍,卻還是痛快地批準他離開。
稚嫩的克里斯王子還纏著維里,希望他留下來,畢竟從他記事起,維里就是他的劍術老師。現在要告別,即將成年的王子實在受不了這種打擊,他還沒經歷過離別。
維里安慰他半天,又許諾會定時回王都看看,這才讓心靈脆弱的小王子止住眼淚。
在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后,準備啟程的前一天,維里獨自一人來到王都外的公墓。
僻靜的公墓草木繁盛,樹枝垂下藤蔓,野草瘋長,幾乎要將墓碑淹沒。維里垂著眼,再一次拔去雜草,給每一塊墓碑前清理出一小塊空地。做完這些后,太陽已經移到頭頂。維里深吸一口氣,站在墓碑前,低聲和戰友告別。
墓碑下并沒有戰友們的骸骨,維里也很清楚,但他還是將這里視作告別的地方。
格陵蘭英靈們的精神就附著在墓碑上,他們都微笑地注視著維里,目光中充滿鼓勵。
就如同在尼伯龍根中,臨行時他們的笑容與目光。
維里在墓園中待了整整一天,直到黃昏才回到王都。
回到居住的房屋時,維里發現自己的花園中站著花匠安德魯。棕發的年輕人慌慌忙忙地跑到他面前,揮舞著雙臂:先生,有只白色的胖鳥沖進了您的房間,我以為是雪鸮,就沒有攔住。
維里恍惚了一瞬間,將驚慌失措的年輕花匠安撫好后,便急匆匆地踏進自己的書房。
書房里的所有書籍都已經分類打包好,寬大的書桌光可鑒人,空無一物。
只有一只雪白、或者說白羽中夾雜些許黑羽的胖鳥在桌后掙扎,試圖飛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