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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別秋抿嘴一笑:走。
事實上,江別秋雖然答應梨遷幫忙把高子默揪出來,但具體應該怎么做,他一概不知,更沒想到佐伊和老院長也被黎明邀請來三十七層。
屋子的正中央放著一臺可移動的修養艙,半開放式,三面透明,頂部大開。
走進去江別秋才發現,除了老院長和佐伊,更深的地方還站著其他人,依舊是清一色的白大褂。但他們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沒碰,什么也沒說。
這么大陣仗?江別秋長腿一邁,漫不經心地坐在黎明塔的主控臺上,怕我半路跑了嗎?
不是。黎明塔認真答道,讓你的精神觸網與我的數據連接,本就是一件危險的事,如非必要,我不會答應。但一切以人類利益優先,所以我會在可控范圍內,給你最大的保障。
佐伊原本就忐忑,聞言忍不住出聲:很危險嗎?江教授到時候會不會有什么后遺癥?
理論上不會。黎明塔說,畢竟江教授是SS級向導,雖然心理評級沒有過F,但精神力很強悍。
江別秋:
時隔這么久,黎明塔忘了很多事,卻竟然還記得最初他的那份體檢報告。
不過,既然黎明塔在此時提起,是不是可以趁機討個條件?
江別秋好整以暇,從臺上跳下來笑道:那既然我都犧牲這么多了,可不可以討個好處?
黎明塔像是知道江別秋指的什么,接著他的尾音道:去比格星?
讓江別秋沒想到的是,一直以來對去比格星持反對態度的黎明塔,竟然答應了。
等找出高子默,將這件事了結,我會安排。
他罕見地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此次被喚醒之后,黎明塔仿佛變得更像人類了。
其實你的心理評級過低并不是我阻止你去的原因。但好像冥冥之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比格星很危險,而你們,不能去。
四下很安靜,空曠的房間里唯有黎明塔的電子音。
我醒來后對此很是困惑,所以我決定違背這份仿佛來自程序里的命令,希望你們能解開我的疑問。
比格星有什么?
除了污染,還是污染。
那份被遺落在宇宙一隅的荒星,除了人類為探索資源會冒險前去,再沒有一個生物愿意在那片土地上駐足。
數十年前,第一向導江行知帶隊深入,整個小隊都在此埋骨,再也回不到家鄉。
那里就像一個對他們敞開懷抱的潘多拉魔盒,既危險,又迷人。
*
安排好一切,江別秋躺進修養艙里。
余光被物體遮擋,江別秋只能直挺挺地看著天花板。三十七層的天花板原本也是白茫茫一片,但當他躺到那里時,墻體便像水紋一般蕩開,緊接著,就是一片寧靜的海域。
黎明塔解釋道:我給你模擬了一片和你最契合的精神海。它可以安撫你,能夠不讓你的精神海在過程中受到傷害。
意思是,這場景模擬的是別人的精神海?
等等,這片海域怎么看著有點眼熟。
礁石拍案,浪花一層覆蓋一層,原本寧靜的海域上空像突然刮起一陣風,嘩啦啦的海潮聲充入耳膜,與催人入眠的白噪音同等頻率。
想起來了,這是方覺的精神海。
黎明塔:你看到了什么?
老院長和佐伊在一旁觀測數據,見江別秋半晌沒吱聲,還以為是出了什么問題。結果回頭一看,人面色古怪,白皙的臉上青一陣紫一陣。
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狐貍。
老院長輕笑一聲,搖搖頭不再管他。
黎明塔也不過隨口一問,等江別秋整個人徹底嵌入修養艙之后,開始細細講注意事項。
你等一下只需要張開你的精神觸網,然后在大量畫面涌過來的時候保護好你的精神海就行。其他的,由我們來。
江別秋點點頭。
在全然未知的情況下,江別秋其實并不想上趕著去當這個人形探測儀。當初因為方覺暈倒,他們又被關在基地外面無法進入,情急之下就答應了梨遷。
倒也不是怕,只是覺得忐忑與不安定。
但眼下,這間小小的屋子里,幾乎已經擠滿了所有與他有關聯的人。
短短幾十年里,他再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了。
在一眾雜亂的聲音里,方覺始終一言不發。
這是他的性格。
但只要他站在那里,只要江別秋知道,那個強大的、冷靜的、內斂的男人還站在那里,他的心就不會亂。
直到這時,江別秋才恍然原來這就是方覺說的陪你。
*
江別秋閉上眼,將所有感知凝聚在精神海之中。
說起來,他從未有過這般清晰的時刻,審視自己已經破碎不堪的精神海。那被破曉肆虐一番的地方,沒有小紅狐的蹤跡,也不再有生的氣息。
即使在治療最痛苦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想過死亡這件事。
現在更是不會有。
精神觸網在不知不覺中伸出,它們來到黎明塔跟前,輕輕松松穿過塔身的防護墻,往更遠更深的地方游去。
而另一面,老院長正凝神看著前面的全息影像一張屬于子夜區規劃的地圖,正被大片黑暗籠罩在其中。
隨著江別秋精神觸網的出現,一個不起眼的小光點突然像萬里夜空中的星點,在圖像上一閃而過。緊接著,這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一個接一個,形成大片的光面,將黑暗吞噬。
子夜區的大半面貌終于展露出來。
也正在這時,江別秋突然發出一聲悶哼。很輕,也很短促,痛呼聲溢出嘴邊的下一秒,就被他下意識地吞了下去。
仿若條件反射。
沒人聽見。
但方覺已經幾步走到了修養艙邊。
黎明塔敏銳地察覺到異常,問:別秋有情況?
方覺頓了頓,想起什么似的,緩緩搖頭:沒。
話雖這樣說,但方覺也沒離開,反而在修養艙邊蹲下身,淡淡地看著臉色蒼白的江別秋。
半晌,他問黎明塔:我能握著他的手嗎?
啊?
這一問,不僅是黎明塔詫異,就連盯著影像一絲一毫都不敢分神的老院長都回了頭。
黎明塔沒問為什么。
方覺膚色很白,手背也像從未曬過日光一樣,白得能看見皮膚下的血管。只是這雙手并不像嬌生慣養的少爺,也不像不聞世事的長官,常年握槍、格斗,使用過度的地方都結了一層繭。
他把手插進江別秋的掌心。
江別秋的掌心卻意外得很軟。
一個能徒手砸壞鋼化墻,在酒吧赤手空拳和幾個哨兵打得難舍難分,看起來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手心卻這么軟。
方覺收緊手掌。
他不覺得自己的動作有什么意義,只是下意識地希望,江別秋感受到的痛能少一點,再少一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