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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騁的姬妾們幾乎每日都要去詢問李騁是否安好,蘇燕倒是盼著能聽到他的死訊,可惜一直沒能如愿。過了沒多久,有人開始為她們收拾行囊,說是奪下相州指日可待,她們又要隨軍離開。
蘇燕也從幾人的對話中得知,徐墨懷此次御駕親征,會親自前來平亂,只怕是兵馬已經在路上了。
蘇燕心中有些感慨,她有些僥幸地想,興許過了這么久,他已經把她給忘了,已經有了其他寵愛的嬪妃。好像她這一路以來的坎坷,都是因徐墨懷而起,他輕飄飄地將她本安穩的人生給摧毀,自己卻輕而易舉抽身離去,依舊是受人尊崇風光無限的帝王,似乎只有她忘不掉那些噩夢一樣的日子。
——
自從李家叛亂后,一些對皇室心存不滿的人也開始附和。城池陷落,百姓遭殃,蘇燕和眾姬妾被護送著前往相州的路上,沿路都是神色倉惶,風塵仆仆的逃難者。許多人衣衫襤褸,腳上的鞋子都少了一只,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禍事。
護送她們的只有一隊百來人的兵馬,離相州還有幾十里的時候,媛娘的面色越發不好,期間幾次撫著肚子呻吟,她們便忙手忙腳地準備著軟毯與熱水備好。然而一路顛簸,媛娘還是不合時宜地生產了。
李騁是個只知打仗的粗人,事先連穩婆都沒給媛娘備上,她們這一馬車的女人沒一個生過孩子,一時間只能支了帳子,胡亂給媛娘接生。蘇燕年紀最小,她們給媛娘喂水喂肉干,她便只能在一旁洗干凈帕子。孩子被拿出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些血絲,渾身都紫紅紫紅的。
蘇燕第一回看人接生,才知曉剛生出的嬰孩竟這樣不好看,甚至有幾分瘆人。
媛娘生孩子花費三個時辰,疼得她都沒力氣了,身下也流了許多血。事后她們還想再歇息,護送的兵馬卻催著她們快走,以免在此處待久了遇到變故。媛娘氣息奄奄,尚未恢復便又要上路,一路上別說給孩子喂奶,連吃飯都極為勉強,身下也惡露不止,一朵嬌花似的女人便迅速地形容枯槁了下去。
這孩子雖說新鮮,但也實在吵鬧得讓人睡不安生,路上本就顛簸,睡一個好覺都難,誰都不愿幫著照看,最后便一齊推給了新來的蘇燕,讓她給這孩子喂奶擦洗,盡管蘇燕百般不愿,又不能將孩子丟了去,只能硬著頭皮接過。
孩子一餓便哭叫不停,吵得蘇燕好幾日都沒好好歇息過。一日夜里,她抱著孩子去找媛娘喂奶,叫了幾聲后媛娘始終不理會,她鉆進馬車拍了拍媛娘,就在嬰孩的吵鬧聲中,媛娘就像僵硬的木頭似地倒了下去,摔在馬車中發出哐得一聲悶響。
蘇燕被嚇得一口氣險些沒上去,正要去叫人,便聽到四周忽然喧鬧起來,護送的士兵跑過來對她說:“夫人快走,我們撞上相州的兵馬了。”
第66章
定州死傷無數,城中亂成一團,刺史一家子的尸身被掛在城墻示眾,然而相州將士勇猛,加之有增援,一番交戰后讓李騁大傷元氣,被迫退守了五十里地。
為了避免李騁暗中增援,四處都有兵馬阻截他們的驛兵。蘇燕他們正巧撞上了這些截人的兵馬。夜里眾人都心神惶惶,突然驚呼一聲有敵軍,人受了驚嚇不說,馬也不安地亂動起來,軍心渙散哪里還有精力抗敵。
前方的路都被攔住,蘇燕她們只好下了馬車各自奔逃,一旦落入平叛軍手里,身為李騁的家眷,必定要受到非人的折磨,且李騁是絕不可能會來救她們。
蘇燕擔心被捉走后解釋不清,只能跟著她們一起跑,然而對方人數更多,且極憎恨叛軍,幾下就將她們都擒了回去,當著他們的面發泄似地砍死了好些叛軍,頭顱滾到蘇燕腳下,嚇得她面色蒼白一直往后躲,懷里的孩子也哭個不停,有親友死于叛軍之手的士兵過來搶奪孩子,想要將她摜死在地上,蘇燕緊緊抱著孩子不讓他搶走,一時間嬰兒的哭聲和男人的怒罵交雜,場面混亂不堪。
總算有個明事理的站出來勸慰同袍,說道:“先留著她們的性命,再如何也是那叛軍頭目的親眷,要殺也須得當著他的面殺了好震懾敵軍,不如先帶回城中,等候長史發落。”
這番話后,對方總算不想著殺了她們,李騁的姬妾們忽然落到這種處境,紛紛抱作一團哭泣,從前你爭我搶現在也只能彼此安慰。
蘇燕是有苦說不出去,無端被扯進這樣的無妄之災里,幾次想去和那領頭的人解釋,對方都不予理會,反說她是詭計多端。蘇燕徹底沒法子了,只盼著屆時他們中能有個講理的人。
此處離相州還有些距離,這些人對叛軍恨之入骨,自然對李騁的妻兒也沒有好臉色,想喝碗水都要好聲好氣地去求。蘇燕懷里的孩子哭鬧個不停,她又不是孩子的母親,哪里來得奶水去喂,迫于無奈只能去問他們有沒有羊奶,非但沒給孩子要到吃食,反被調戲羞辱了一番,氣得她話都說不出口。
好在經過附近城鎮的時候,蘇燕和其他幾人商量了一番,將身上藏著的簪釵玉石都湊了出來,拿去奉給脾氣稍好些的領軍,這才給餓到哭聲都沒氣的孩子換了些羊奶。
蘇燕夜里睡不好,醒來后人也沒什么精神,整日里幽怨著一張臉。分明不是她的孩子,偏生所有人都當她是這孩子的阿娘,李騁將她禍害慘了,她還得給他照看著女兒。
蘇燕又氣又無奈,總不能把這孩子給扔了。她甚至覺得上天冥冥之中就是要責罰她,因她殘忍地殺了自己的孩子,才要承擔一個為人母的痛苦,為一個不屬于她的孩子去低聲下氣。
作為戰俘要跟著軍隊趕路,沒有人會因為她們疲累不堪而讓她們停下歇息。即便蘇燕算是耐性十分好的人了,也一樣累得腿腳酸疼,其他人更是哭著不肯再走,直到馬鞭子揮下去才老實。
等他們到相州附近的時候,接應的兵馬也到了,城墻上都是風干發黑的血,地上堆積著還未清理干凈的尸體,蚊蟲圍著逐漸腐爛的尸身亂飛。蘇燕屏住呼吸,正別過頭去,便聽到身后有人忍不住作嘔的聲音。
相州在河北道的地位非同凡響,相州刺史是望族出身,二十年前也是抗擊胡虜的名將,如今又一次擋住了南下的叛軍。長史得知李騁的家眷被俘,便去給刺史稟告此事。
之所以此次能輕易將李騁擊退,正是因為后方來了援軍,前后夾擊之下滅了兩萬余人的叛軍。刺史與郡守為了時刻注意動向,都搬去了軍營與將士們同吃同住,連從長安遠道而來的徐墨懷也不例外。
長史將俘虜的事告訴刺史后,他又去了營帳中與將軍們商討,徐墨懷也在其中。雖說他熟讀兵書,但行軍作戰之事畢竟非他長處,他仍要謙遜地與人請教,因此軍中將士們對他的評價極好。
得知俘虜了李騁的家眷,幾位將軍也沒有絲毫喜悅,誰不知道李家在叛亂時連留在長安的姊妹妻母都丟下等死了,何況是幾個不值一提的姬妾,便是將她們都熬成了肉羹給李騁送去,他都能笑著喝下一碗。
徐墨懷并不認為李騁會因為幾個女人的死有絲毫觸動,很快便聽驃騎將軍提議道:“不如陣前將她們殺了鼓舞士氣,也好震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豎子。”
徐墨懷搖頭。“此事易落人口舌,倘若李騁不顧妻兒性命攻城,叛軍只會當他是非分明,以大局為重。”
“陛下的意思是發配軍妓?”
“不安分的人打死事,剩余的發配奴籍。”
徐墨懷說完后,長史便著手要吩咐下去了,臨走前又突然被徐墨懷叫住。
“先等等。”他頓了頓,似是在醞釀著如何開口。“你去問問她們有從幽州來的,可曾見過一個姓蘇的女人,亦或是一個不會說幽州話的外鄉女子,約莫十八九的年紀。”
眾人心中疑惑,又不敢多問。長史帶著話去找人,幾個女子抱團縮在囚車里,有些被凍到臉色發白,每個人都倉皇不安地看著他。
長史將徐墨懷的話敘述了一遍,沒有一個人應聲,其中一個扯了扯蘇燕的衣裳,小聲道:“嫣娘,你也不是幽州人,該不會是找你的吧?”
蘇燕心中正忐忑,聞言仿佛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瞪了她一眼,壓低嗓音道:“不許胡說。”
她心臟跳得飛快,在長史問完話后連呼吸都放輕了,壓低頭不想讓人注意到她。
還有誰會打聽她的蹤跡,這世上除了徐墨懷,有幾人能陰魂不散地死纏著她不放。
蘇燕掙扎著不知該如何做抉擇,她當然不愿背負李騁姬妾的名頭被發配奴籍,可她要是落到徐墨懷手上,他必定會懷恨在心,要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最終也沒有一個人聯想到蘇燕身上,紛紛搖著頭說沒見過,聽說不殺她們也松了一口氣。
蘇燕的發髻散亂,低頭時額發遮住了大半面容,縮在幾個面容艷麗的女人中顯得不算打眼,長史也沒有注意到她。
沒多久,對她們的處置也出來了,蘇燕她們會被送往別處做苦力。
出軍營的路上,一隊人從她們身邊經過,蘇燕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側身與人說話,立刻壓低頭,任由發絲遮住了臉頰。而她懷里的孩子卻被這腳步聲驚醒,開始扯著嗓子嚎哭起來,蘇燕連出聲都不敢,只能輕拍著她的后背哄她安靜下來。
好在沒有人會留心幾個被俘的女人,更何況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根本不會屑于多看她們一眼。
蘇燕她們被帶著離開,一路上暢通無阻,并未有人前來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