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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淮的肩上發上都落了雪花,呼出的白霧讓他的面容都有幾分朦朧,眼中的笑意卻清澈明凈。“是新年祝詞,聽不懂也無甚要緊。”
回首當時,竟然已經過了一年之久。
蘇燕裹緊了身上的被褥,有些出神地想,她今年請教周胥,已經學會了那個新年祝詞,若是能見到莫淮,她也要給他念一遍。
一路舟車勞頓,直到在長安城門口勘合公驗的時候,蘇燕還有些恍不過神來。她竟然就這么跋山涉水,獨自來到了陌生的長安城。
比起窮鄉僻壤的云塘鎮,長安街巷相連,一眼望不到盡頭,路上也都是車馬行人,各式各樣的攤販商鋪,以及穿著綾羅綢緞策馬而過的貴人。
蘇燕只敢沿著街邊走,生怕沖撞了什么人,又忍不住好奇地四處張望。她在云塘鎮這么多年,除了偶爾經過的商戶以外,從未在鎮上見過誰家有馬車的,可長安城不僅有馬車,上面還雕花鑲玉好生奢華。
她一路看一路找,卻不曾想長安竟這樣的大,邊問邊走都快日落了還沒走到崇安坊,又怕趕上宵禁被抓進大牢,連忙找個客棧住下。
客棧的東家見她是外鄉人,送膳食的時候順帶說了句:“明日就是上元節,街上有燈會看,小娘子要是還想看焰火,就去豐樂坊那塊兒,聽聞明日林相國壽辰,去了還能討個賞錢。”
蘇燕道了謝,回了自己的小廂房。
夜里下了大雪,等清早起來的時候,雪都鋪滿了長街,白得晃人眼睛。
蘇燕的冬衣不算厚,冷風吹來凍得她直哆嗦,縮著脖子往崇安坊那邊去了。
正如那客棧東家說的,大白日街上都掛好了各式樣的燈籠,上面畫著花鳥蟲魚,還有不少是寫著字兒的,倘若蘇燕認出了哪個字,就會在心底暗暗高興。
雪地被人踩過,車馬再碾過一遍,已經十分硬實了,她還得小心不要摔著。
聽人說,今天是沒有宵禁的,這些花燈徹夜通明。
蘇燕走得更快了些,一心想找到莫淮。
她記得很清楚,去年上元節莫淮還跟她說過,長安的花燈一到夜里可好看了,恍若人間仙境一般,還有那些富貴人家,燈都是上好的緞子做成……他還說等一切了結,就帶著她一起看花燈,從街頭看到街尾。
離崇安坊只剩一條街了,蘇燕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快了些,就像有個小錘子在敲她似的。
她正要繼續走著,就聽見身后傳來陣陣響動,回頭去看,似乎有一大批人正朝此處走來,緊接著突然聽到了喝道聲,蘇燕只來得及聽見一聲“天子出巡”便跟著行人齊刷刷跪了下去。
蘇燕腦子都懵了,第一次來長安,竟讓她撞上了天子車駕。聽聞這位新帝才即位一月,如今正年輕俊朗,也不知是何種模樣。
雖然心中再好奇,她沒那個膽子抬頭去看。
天子儀仗何其壯闊,車馬官員護送,僅僅是余光便能瞥見旌旗招展,華蓋翩翩。
蘇燕第一次面對這樣鼓樂喧天,氣勢恢宏的大場面,渾身都僵住地不敢動。也不知這儀仗有多少人,她跪在雪地里膝蓋都凍麻了,褲子也叫雪水給浸濕了。
她低著頭許久,風雪灌進了衣領,凍得她一個哆嗦,不小心抬了下頭,只是一瞬,恰好瞥見了華蓋之下,那坐在車輦中的新帝。
蘇燕驀地怔愣住,身邊一個熱心腸的大娘趕忙扯了她的袖子。蘇燕重新低下頭去,卻在一瞬間遍體生寒,腦子也嗡得一聲,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桶冰水,從她頭頂澆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新帝的模樣分明與莫淮別無二致。
蘇燕滿心都覺得荒誕,于是又悄悄地抬起頭,朝那逐漸靠近的新帝看了過去。
精致到像畫一樣的眉眼,在一身華服的襯托下,顯得凌厲而冷峻。
這一眼,她終于確定了。也是同一刻,就好似有個什么東西突然碎了似的,蘇燕顫了一下,眼眶莫名發酸。
雪花飄到眼睫上,將蘇燕的睫毛打濕成一縷縷的,她眨了眨眼,肩膀抖得厲害。
天子車駕走遠了,身旁的大娘嘀咕道:“那可是天子,直視龍顏是為大不敬,要受刑……”
大娘見蘇燕在發抖,以為她被嚇到了,便不再說什么。
直到天子儀仗陸陸續續走遠,再看不見那人的車輦,蘇燕仍跪在地上沒有起身,按在雪地里的十指已經凍得通紅,她也只愣愣地看著。
去年這個時候,她的心上人坐在她身側包餃子,目光溫柔而專注地聽她講話,包出來的餃子丑到入不得眼,但她其實很高興。而后他在辛夷花樹下替她簪花,在山洞中撫著她的臉頰,眼神總是熾熱而繾綣,似乎不曾摻進半點虛假。
蘇燕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也許會有人說莫淮死了,亦或是說她一個鄉野村婦只能做妾,唯獨沒有想到,竟有人告訴她:那是天子,她不能看的,看了就是大不敬……
即便那個人曾說要娶她為妻,即便二人早已相視千萬次,甚至是在陰寒山洞中許下誓言……
于是,蘇燕渾身僵冷,一動不動地跪在雪地里,任由心上人的車輦從身前遠去,也不敢抬頭看他一眼。
云泥之別……她平生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么是真正的云泥之別。
第12章
徐墨懷即位不久,朝中卻被他牢牢把控,秦王再無翻身的可能。只是如今士族權力過盛,依然是朝中的心頭大患,想要提拔寒門,又要平衡住那些名門望族,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常沛看著徐墨懷長大,曾任太子少師,如今又被提拔為中書舍人,幾乎是他最得力的心腹。當初徐墨懷被害失蹤,便是他在朝中掌事,暗中搜查他的蹤跡。
而他也清楚,這位新帝表面看著像是一位端方君子,實際上性格卻極為惡劣,在東宮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因徐墨懷多疑傲慢,極少與人交心,夜里又從不讓人靠近床榻,一直到他即位了,后院里的妾侍也沒近過身。外面卻夸贊他潔身自好,對林馥一往情深。
如今他已經登基為帝,后宮再空置便不像話了。常沛從未見徐墨懷喜歡過哪個女子,索性各式樣的都替他找了一個,送去宮中讓他寵幸,次日那些人都原封不動地被送了回來。
他本想去問清楚,然而徐墨懷已經去林府為林馥過生辰了,排場也著實不小,實際上就是為了給林氏撐面子,好讓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對林氏一族的看重。
雖然徐墨懷去的時候盛大風光,回程卻很低調。
正值上元佳節,長安街市掛滿了花燈,明亮如晝。徐墨懷穿著便服,和常沛混在人流中,暗處都是喬裝的護衛。
雪已經停了,寒風還冷颼颼地往人衣襟里灌。這樣冷的天,倒是半點沒澆滅百姓對上元節的熱情,少男少女都指望著在今日與情人好好游玩。
常沛對于徐墨懷沒有邀請林馥同游而疑惑:“郎君為何不請林馥一同賞燈,不久后便是夫妻,總該熟悉彼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