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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府中,連他都看出了林相國的欲言又止。
徐墨懷目不斜視,似乎對這滿街的彩燈也提不起興趣,表情始終淡淡的。
“熟悉了又有何用。何況,林馥未必真心想跟來。”
他想起林馥那副強撐出的笑意就覺得好笑,分明怕他畏懼他,還不得不為了家族而對他曲意逢迎。好在還有幾分姿色,家世性子做皇后也正合適,不會惹出太多麻煩。
常沛又問:“送去的幾人,郎君當真沒有一位中意的?”
提到這件事,徐墨懷眉頭就皺了起來。“沒有。”
常沛見他面色不佳,便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幼時的徐墨懷與常沛幾乎無話不談,他自然也不是不知曉他的心結,即便折磨死了先帝,也依舊沒能讓他釋懷,又何況他的三言兩語。
正走著,徐墨懷卻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有片刻的怔忪,然而也僅僅是一瞬,他轉過身若無其事道:“走吧。”
“郎君方才看見什么了?”
“看錯了一個人。”他腳步稍微遲鈍了一會兒,有些回憶就不容拒絕地涌現。花燈的光散落,映在他臉上晦暗不明,片刻后,有騰空的焰火升空,黑沉的夜幕瞬間開起一簇簇火樹,光芒照亮長街,極致的絢爛過后轉瞬而逝。
徐墨懷抬起眸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片刻失神。然而還是沒說什么,不等下一束煙火騰空,就已經抬步繼續走了。
路上行人駐足在原地,指著煙火興奮地喊叫嬉笑,情人也趁機拉手擁抱,爭相找個好位置觀賞。
——
煙花貴重,只有長安城這樣公卿貴族多如牛毛的地方,才有這樣盛大的焰火可以看。
蘇燕長到十六歲,還是第一次看到煙花是什么樣子。
任由街上冷風凍得她瑟瑟發抖,也要找個位置好的地方,堅持看到了煙花放完,天空重歸黑暗。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眼睛都有些發酸了,腿也僵冷到走不動,在原地跺腳哈氣,才漸漸緩過來。
街上雖冷,人卻不少,于是她又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了很遠,從街頭走到街尾,一個人去觀賞這些絢麗奪目的花燈。
蘇燕看得眼睛都有些累了,卻像是要將這些深深刻進腦海似的,始終不肯停下來歇一歇。
她來之前聽說,今日新帝那么大儀仗出行,就是為了給未婚妻祝壽,林相國的嫡女,與新帝情投意合,郎才女貌。新帝除了她再看不上旁人,連后宮都空置著。
蘇燕兀自想著那些話,沒有注意到腳下的不平坦,一不留神就朝下栽,結結實實摔在雪地上,額頭撞得悶疼。
她捂著額頭坐起來,眼眶微微發熱,喉頭就像哽著什么東西,卡得她嗓子都在疼。蘇燕眨了眨眼,滾燙的眼淚落了下來。她愣了一下,連忙將臉上的淚水抹干凈,緊抿著唇一聲不吭繼續走,然而沒走兩步她就又停下來抹去臉上濕意。
可這些眼淚怎么都停不下來似的,任由她怎么抹去,很快又往下落。蘇燕終于忍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冰涼的淚水從指縫中滲出,融入冷白的雪地,悄無聲息。
滿街的花燈映照,一片喜氣歡騰的盛景,人影綽綽,唯有一人煞風景地在哭,也不是什么極為撕心裂肺的哭法,只是也傷心極了,聽了未免覺得悲戚,路過的行人紛紛猜測她是被情郎辜負。
本來還有人想著上前詢問,就見她踉蹌著站起來,繼續朝前走了。
長安這樣遠,蘇燕走了很久才過來,走得腳底生了血泡,總算見到了她的心上人。
可惜只匆匆一眼,就再不敢多看,以后也再見不到了。
蘇燕一直守到街上行人慢慢散了,看著各色花燈一盞盞熄滅,就如同心中有簇一直躍動的火苗,也跟著一點點黯淡了。
她還是有些難過,長這么大,她是第一次喜歡人,可能有點傻,但是絕對沒什么壞心,哪里知道她的真心,其實在那人眼里是癡心妄想,是可以隨意踐踏的。
對于車輦上的那位新帝而言,她不過是草芥一般不起眼的人物,因此當初那些看似情真的誓言,也不過是遇難時為了讓她不離不棄說的謊言。
何必如此,其實就算他什么也不說,她也絕不會棄他而去。
何必一定要騙她,竟讓她傻子一樣信以為真。讓她與身邊所有人說莫淮一定會回來,又自作多情地寫了一封又一封永無回音的書信。
刺骨寒風就像鈍刀子,刮過的時候疼得蘇燕顫抖,她眼看著長街燈火熄滅,眼中的光亮也隨之消失,她吸了口冷氣,自言自語地喃喃道:“花燈真好看啊……”
第13章
早春多細雨,天氣陰冷潮濕,寒意就像螞蟻似地攀在人身上,連骨頭縫都覺得冷。
云塘鎮的學生沒幾個真心好學的,碰上這樣不好的天,紛紛找了借口不來上課。
簡陋的學堂一時間安靜了下去,周胥也不惱怒,總歸他們付了報酬,學不學好都是各人造化,他省得。
不過他也并不喜歡這樣的天氣,一到這個時候,母親便開始咳嗽,去鎮上拿藥還要走過一趟泥濘的路。若是蘇燕在就好了……
他想到這里,不禁抬頭看了眼灰撲撲的天。
距離蘇燕去長安已經有一陣子了,不知她是否找到了那個男人,又何時才肯回來。當初見蘇燕執拗,他也沒有勸上幾句,只因心中清楚,能住在崇安坊還被仇家追殺的,絕不會是什么一般人,哪里會娶一個鄉野村婦,便是做妾傳出去都是丑聞。士族與寒門之間的天壤之別,又豈是三言兩語的誓約可以打破。
只是蘇燕此去已有兩月多,周胥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擔憂。
一個女子孤身去到陌生的長安,路上也不知道會遇到多少磨難,雖然他知道蘇燕不是什么嬌滴滴的女兒家,卻在她這么久未歸后,也不得不感到憂心了。
藥快煎好了,周胥將藥罐子取下,忽聞院門前傳來響動,起身看向那處。
煙雨蒙蒙中,一個鬢發微濕,面色蒼白的女子出現。她興許是冷得厲害,唇瓣都在微微顫栗,望見他后卻揚起了一個笑臉。
蘇燕嗓子有些啞,聲音柔柔的:“周先生,近日可還好?”
周胥一失神,手指被滾燙的藥罐子燙到,迅速縮了一下,對上蘇燕的視線,那點疼痛似乎也跟著消失了。
“燕娘,你快進來吧。”
斷斷續續下了半月的雨,一直沒有放晴,蘇燕淌過泥水,褲腳裙邊都臟兮兮的。她想踏進屋子,卻又想起自己鞋上的泥巴,先去一邊摘了幾片番瓜葉子,混著雨水把泥巴給擦凈,這才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