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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江會時,各大學府都會派出弟子,一決修為高低,往年只要有謝小公子出馬,別的學府即便爭得頭破血流,也只能奪第二。謝刃也不知自己沒頭沒尾的,怎么會突然想起這一茬,他趕忙擠出笑來,繼續道:不過咱們第一也拿得夠多啦,今年就讓給別人吧。
長策學府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弟子!竹業虛佯怒,用衣袖抽了他一下,去吧,早些回仙府,早些去明月島,免得夜長夢多,往后若有什么事,就寫信回來。
是。謝刃拱手行禮,看著師父垂下的那一截青灰樸素衣袖,心中酸澀得鋪天蓋地。他不愿泄露過多情感,于是匆匆大步朝外走,一路疾風御劍,氣喘吁吁將晨鐘拋在身后,走了許久才突然想起來,自己竟連一句保重都沒有說,便急忙停下腳步,可回頭再看時,眼前只有蕭瑟冬雪卷枯葉,哪里還能再見學府的影子。
他呆愣片刻,忽而用衣袖狠狠擦了把臉,繼續朝著青靄仙府破風踏去。
天邊金光交錯,或許是太陽,又或者是別的,正在緩緩覆住整個修真界。
青云巔,月映野與木逢春也已收拾停當,準備送風繾雪與謝刃前往明月島。
風繾雪裹著厚而輕軟的大氅,坐在搖椅上,將手指塞進被中暖著:我的骨傷處仍有不少金光殘存,不會被他找到嗎?
師父已經用靈力替你暫時遮掩,短期不會有問題。木逢春道,待將來到了明月島,盡快將其挑出焚毀,便不會再被發現。
風繾雪本想問一句,盡快是多快,我怕疼,但轉念一想,命還是比疼更要緊的,便說:好。
過了一會兒,又問:我就這么一走了之,他會為難仙府嗎?
那便讓他為難。木逢春用力系好乾坤袋,咬牙道,最好罰重一些,讓仙府全體上下皆閉門思過,十年二十年不必出門,不必再去那見鬼的金殿,反而清閑自在。
風繾雪伸手抱住他,將頭悶悶一埋:師兄,對不起。
這是什么傻話。木逢春拍拍他的后腦,你且安心待在明月島養傷,我倒是等著看,那位正義尊者究竟能讓修真界變出何等嶄新風貌。
第91章
明月島位于南海邊緣,方圓常年巨浪滔天,另有數十道颶風低低盤旋,沉沉烏云壓頂,閃電撕裂天穹。這么一處人間地府般的鬼地方,自然不會有正常人想靠近,正常妖也不想,畢竟那刀刃一般的大風可是要割喉索命的,所以大多選擇繞著走。
青云仙尊在一次前往南海斬妖時,無意中發現了隱在暴風眼中的仙島,原來在巨浪與黑云的盡頭,竟然是一處花木幽靜、靈氣縈繞的洞天福地,彼時東方正有一輪銀月高懸,明月島也因此得名。
知道這座島嶼的人很少,再加上青靄仙府在風暴內又多設了數百層結界與障眼法,打亂秩序混沌天地,即便是曜雀帝君,應當也極難發現這處隱秘所在。
風繾雪被謝刃護在懷中,看不清周圍景象,只能聽到機甲小船外不斷傳來的砰砰聲。風怒咆著,偶爾會有巨浪倒灌入船艙,冰涼咸腥的水滴滑過臉頰,落在唇間時,真有了幾分亡命天涯的凄苦味道。
他稍微挪了挪,將臉更深地埋進謝刃胸前,不愿細想時局,不愿細想將來,更不愿細想事情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臘月間的熱鬧喧囂與現如今的風雨浪聲混在一起,嘈雜極了,絞得他腦中一陣細密的疼,雙腿也不自覺地一踢。謝刃眼疾手快,替他將薄毯重新裹好,掌心蓄了靈力,緩緩覆在那被冷汗浸透的發間,低聲哄道:快了,乖,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風繾雪沒有吭聲,他在仙府時懵懂渾噩,此時像是才想起要委屈。謝刃覺察到胸口的濡濕,大手一攬,將那不斷輕顫的單薄肩膀抱得更緊,機甲小船被風拋上浪尖,天昏地暗萬物傾覆,艙內也只剩下這對小情人相依為命。
午夜時分,月映野與木逢春用靈力破開混沌,終于馭著機甲穩穩落上沙灘。謝刃將風繾雪打橫抱出,小聲對二人道:睡著了。
島上花苞如燈籠,照出了一片婆娑搖曳亮光,螢蟲上下飛舞,恍如仙境。
小樓建在偏南處,白牙從謝刃袖中輕盈躍出,很快就與島上靈獸玩在了一起。謝刃將風繾雪輕輕放回床上,又把烈焰紅唇的威風愛子掛上床頭,讓它替自己守著心上人疲憊的夢。
木逢春道:如今世道不穩,我與師兄得盡快趕回仙府。往后小雪就交給你了,至于你父母那頭,我自會安排妥當,不會讓他們因此事受太多牽連。這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西北有一處靈泉,待小雪身體恢復些許后,多讓他去泉中泡一泡,等到四肢徹底放松時再剔除金光,能少受些苦。
他有許多話要叮囑,真跟個放心不下的老父親似的,直到被月映野拖上回程的機甲,還在嘆息:也不知他二人何時才能回去。
你說呢?月映野將半出鞘的劍又插回去,外頭星光明滅,映著他陰沉的面龐。
木逢春靠回船艙,冷嗤一聲:多年前,修真界既能合力壓制燭照劍魄,焉知將來不會合力壓制那位尊者。照我看來,現在只是時候未到,小雪那般剔透如玉,都能被他斥為妖邪廢去修為,更何況是其他人,等著吧,有朝一日,這天地間總會有好戲上演。
月映野閉起眼睛,揮手放出一道靈力,催動機甲小船沒入青云深處。
風繾雪剛一睡醒,就發現謝刃的手正伸在被子里,于是目光微微往下一瞄,又抬起來看著他,嗓音又懶又啞:解釋一下。
謝刃從被窩里倒拎出正在掙扎的白牙:找女兒。
風繾雪用指尖戳了戳那軟綿綿的肚皮,費勁地撐坐起來:我睡了多久?
不算太久,五六個時辰。謝刃道,二位上仙已經回去了,說有空就會來看你。
上回來明月島,還是六年前。風繾雪道,那陣是為了采藥,來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待你能下地了,我們就到島上各處去看看。謝刃將風小飛放進他懷中,我煮了溫棗茶,去給你倒一杯?
風繾雪點點頭,目送他離開臥房后,自己將臉貼上白牙柔軟的皮毛,有些怔怔地想,以后就要長久地在這里住下去了。他有傷在身,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了許多,仔細算了半天,也沒算出今日該是正月里的哪一天,更不知外頭的年有沒有過完。
謝刃端著托盤進來:我沒放蜜,你先嘗嘗。
風繾雪扭頭問:十五過了嗎?
過了。謝刃坐在床邊,今天是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那各宗門應當已經抵達長策城了。
嗯。
風繾雪雙手捧著茶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慢慢喝茶,沒再吭聲。各宗門齊聚長策城后會發生什么,兩人都心知肚明,又何必要再拎出來討論一番,徒增煩惱。謝刃自然能看出他的心思,于是挪過去將人抱著,哄道:喝完茶后,我帶你出去看會兒星星吧。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你若覺得星星不好看,那我們就去看月亮。
月亮也一般。
那你看我。
看你為何要出門?在這里就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