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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清風過,她覺得自己又聽到了鈴鐺的輕響。她試了好幾次,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我沒有忘記蜻蛉?!彼馈?
她沒有去看季明楓,遠遠望向蜿蜒的游廊深處:“那時候,世子說我的任性會害死很多人?!彼A送?,“最后雖然沒有成真,但我一直沒有忘記,我的確害死了蜻蛉。”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輕皺的眉頭讓她看上去有些像要哭出來,但她的聲音很穩,“世子說我貴為郡主,便不在意人命,世子可能不相信,我其實……”她眨了眨眼,眼尾泛上來一點紅,“我其實,不要說那么多條性命,就連一條性命,我都背負不起?!彼o緊咬住了嘴唇,終歸是沒有哭出來。
風突然大起來,這將是個涼夜,小小的桂葉被吹得沙啦作響,季明楓的目光極深,他向前一步:“我說的那些話……”
她退后一步道:“我其實很希望同世子做回陌路,但我也知道世子覺得我不配有這種希望。世子問我難道就沒有什么想同你說,”她的臉上顯出一點困惑,“我從沒想過此生會再同世子相遇,因此并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她停了一停,像是有點茫然,“世子見我一次,便是折磨我一次,世子可能覺得我就是應該被這樣折磨,但……”
她將視線移向季明楓,可她什么都沒有看到,只覺得腦袋里鈴鐺聲愈響,從最深處傳來針扎似的疼痛,她輕聲道:“請世子憐憫我?!?
季明楓的臉在一瞬間變得蒼白。她卻沒有看到,因她的眼中已模糊一片,季明楓在她的眼底,不過是個黑色的影子罷了。眼珠也開始刺痛,她胡亂拿手揉了揉,在那一剎那,她察覺季明楓似乎想要上前來,她不確定他想做什么,本能一躲,居然躲過了。
她匆匆說了告辭,說告辭的時候并沒有看到季明楓的表情,季明楓沒有嘗試攔住她,她快步離開時他也沒有追上來。
接著她糊里糊涂地回了松鶴院,吃了兩粒寧神丸,發了會兒呆,想起了同齊大小姐之約。她就帶了個小宮女出了門,連衣服都忘了換,汗濕的白裙裹在身上,逢上涼夜中夜風一吹,半道她就開始打噴嚏。小宮女折回去幫她拿披風,她站在個避風處等候。
百無聊賴時,抬眼瞧見不遠處飄來許多燈光,她記得那是個湖,想來該是誰在放河燈。閑著也是閑著,她就踱了過去。
湖邊立著許多石燈座,路過第七個石燈座時,她隱約看見了那些放河燈的少女們。似乎是幾位被邀來行宮消夏的貴女。
湖風吹過,那一茬貴女中突然傳出爭辯聲來,聲音有些模糊,但又急又厲。她對這種事沒有什么興趣,轉身欲沿原路折回去,卻突然聽到一聲尖叫:“救命,我們家小姐落水了!”
她本能地回了頭?;匮鄣囊凰?,望見了湖面上掙扎的人影,和她慌張撲棱的手臂掀起的破碎水花。那水花是白色的。并不清晰的畫面,卻像一把重錘猛地敲過她的腦子,她眼前一黑,那因不會水而在湖面上慌亂揮舞的白色手臂像是突然來到了她的眼前,用力一撕。
封印解開。
一片瘆人的漆黑中,她又看到了南冉古墓。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條遍種著毒草的墓中小道。
蜻蛉牽著她的手在那條小道上飛奔。從古墓深處傳來點鼓的輕響,咚,咚,咚咚,鼓聲召喚了無數毒蟲緊緊追隨在她們身后。前面就是化骨池,化骨池上有一座木制的索橋,只要過了橋砍掉橋索阻斷那些毒蟲,她們就得救了。
她壓住胸口,僅是片段的回憶便箍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伸手胡亂抓住身旁的月桂樹。不可以想起來。她哆哆嗦嗦地告誡自己,但被撕開的記憶卻似許久未進食的惡虎,一旦確認了目標做好了攻勢,便帶著要將她吞噬殆盡的兇狂猛撲而來。
她跌倒在月桂樹旁。
無邊的靜寂中,她聽到蜻蛉的聲音響在她身后:“郡主,快跑!”她猛地回頭,看到不到十六歲的自己摔倒在了斷掉的索橋旁,而面前的化骨池濺起來丈高的水花。那水花是白色的。她聽到自己失聲驚叫:“蜻蛉!”
她站不起來,絕望順著脊骨一路攀爬,穿過肩頸,像一張致密的絲網要擠碎她的腦髓。她一邊哭喊著蜻蛉的名字一邊爬向化骨池,那冰冷又恐懼的時刻,有一只手伸過來蓋住了她的手背。那只手非常溫暖。
她睜開了眼睛。
有微光入眼,昏黃的亮光,就像是南冉古墓中長明的人魚燈。但此處并非南冉古墓,因她看到了頭頂的床帳。帳頂上有繁星刺繡,成玉恍惚中明白過來自己此時是身在春深院自個兒的屋子里,躺在自個兒的床上,方才她是在做夢。
她睜大眼睛回想方才的夢境,夢中一切都是真實,她的確遇到了季明楓,的確著了涼,也的確在湖邊看到了一個放河燈的少女落水,然后她……是了,她承受不住那一刻的恐懼,暈倒在了一棵月桂樹旁。
記憶一開閘就很難再將它們重新封印,暈倒那一瞬的可怕回憶再次襲進她腦中,那些回憶也全是真的,除了一處:森然的古墓中當她發瘋似地爬向化骨池時,在那個絕望的時刻,并沒有誰伸手給她。
只有那是假的。
她緩緩坐起身來,茫然地看向床前。
有腳步聲響起,六扇屏風上突然映出了個男子的身影,因會在這種深夜出現在她房中的男子除了朱槿再不會有別人,因此她什么也沒想。
朱槿應是持了燈燭,房中比方才亮堂了些,她低頭揉著眼睛,便是在她揉眼的空當,他繞過屏風來到了她的床前。燈被放在了床邊的小花幾上。
她懨懨地抱膝坐那兒,不抬頭也不說話,是拒絕的姿態。但朱槿并未知難而退,反倒坐在了床邊她身旁,下一刻一張浸濕的白絲帕已挨上了她的臉。
她垂著頭躲過:“我不是故意去回憶,是看到了……”她停了一下,“封印……被觸發,自己解開了。”握著絲帕的那只手在她的話音中收了回去,停了停,然后絲帕被疊了兩疊。
朱槿并沒有這樣文雅的習慣,但她此時卻沒有想到此處。她強自平穩著吐息,繼續道:“你封住了那些事,這一年來,我再不會主動想起它們,所以才能無憂無慮地生活這許久,但也許我是不配這種無憂無慮的……”
她哽咽住,伸出右手捂住了眼睛:“我……很想念蜻蛉,就一晚,”她停了一會兒,“我不想被封印,也不想要任何人待在我身邊,就一晚?!?
疊好的絲帕被放在了擱燈的小花幾上,四四方方一小疊。油燈的燈窩里突然爆出一個燈花,啪的一聲。朱槿沒有回答她。那只手輕輕拉開了床頭裝小物的小屜,從里頭取出把銀剪子來。油燈被籠住,燈芯被剪了一剪,火苗瞬間亮堂起來。這時候成玉才聽到對方開口:“朱槿他,封印了什么?”是熟悉的,卻絕不應在此時出現在此地的微涼嗓音。
成玉猛地抬頭,側身坐在她床邊的青年正放下剪刀,用那張方才預備給她拭淚的絲帕低頭擦著手。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他抬起了頭,目光掠過她。
下一刻他的手伸了過來,拇指觸到了她的眼睛,似乎預料到她會躲避似的,他空著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輕輕一拽,是輕柔的力度,她卻不受控制地傾了過去。只來得及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她懵懂地抬眼看他。他似對那只緊貼住自己胸膛以示拒絕的手掌毫無所覺,那撫觸著她眼睛的右手輕柔地來到了她的眼下,然后拇指順著眼角一點一點,拭去了她眼下的淚痕。
意識到青年是在幫自己擦拭眼淚,成玉立刻想要自己來,抬起的手卻被青年攔住了。
“讓我來?!彼f。
他的拇指來回撫過她的眼下,嘴唇輕抿著,那使他的神色看起來有些過分認真。
成玉的臉卻一點一點泛白了,因她在那一刻的靜謐中,想起來了方才她在青年面前哭著說了什么。她說了朱槿的封印。那是秘密。她整個人都有些緊張的輕顫:“連三哥哥……我不是……”
他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的眼尾,拭去了最后一絲淚痕,他低聲:“不想告訴我朱槿在你的意識里封印了什么,是么?”
她僵了一下,立刻反駁:“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剛才說的封印,它實際上……它其實是……”
“是一種法術?!彼幼×怂脑挘粗凉駶櫟难劬?,“宗室皆知紅玉郡主有病劫,靠十花樓中百花供養而活,也知服侍紅玉郡主長大的侍從是靜安王尋來的不凡之人。”他淡淡道,“一個不凡之人,會個把法術并非什么離奇之事?!?
成玉再次僵了,她垂下了頭,她的臉終于離開了連三的手指。他并沒有挽留,順勢松開了她。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來輕聲道:“連三哥哥你……什么時候知道我是紅玉的?”
“昨日?!?
她靜了一瞬,抱著雙膝吶吶解釋:“我沒有騙過你,我只是沒有告訴你,但你也沒有問……”突然想起連三似乎問過她是哪家的阿玉,又立刻改口,“你也沒有使勁追問?!?
他笑了笑,“我也沒有告訴你我是誰,我們扯平了。”
她搖了搖頭:“我其實知道你是個將軍。”
她的確知道連三是個將軍,但她從未費神想過他是個什么將軍,那似乎并無必要。此時細思起來,大熙朝共設十七衛統領天下兵馬百萬雄軍,其中有四衛常年戍衛平安城,除此外皇帝還有支分成天武、元武、威武三軍的親衛部隊亦常年待在京城中。既然她常在街上碰到連三,這說明連三很可能是個內府將軍,奉職于這三軍四衛之中。
不料連三卻嘆了一聲:“你不知道我是誰?!?
“可你是誰都沒有關系,我知道你是個將軍就夠了。”她堅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