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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瞧過成玉玩兒這個游戲多次的小刀,她一向覺得郡主總有一日能練成今日這般神技,因此如同她家小姐一般,小刀震驚中也有一分淡定,還能繼續同烏儺素的小后衛聊天:“對了,方才你似乎在同我講你們隊長,你們隊長怎么了?”
小后衛臉紅了一陣又白了一陣,默默無言地看了小刀一眼,正巧站在前頭的高個兒前鋒也紅紅白白著一張臉轉身欲走,小后衛就疾跑兩步跟著自家前鋒一道走了。
成筠一朝,國師雖已開始養老,但偶爾也會被皇帝召去議一議事。皇帝今日有興致,擊鞠賽后又召了國師議事。國師進書房時正逢著兩個宦臣向皇帝稟報紅玉郡主的動向,說郡主剛跪滿時辰便撒腿跑了,他們跟去瞧了瞧,郡主是去了鞠場。
皇帝只點了點頭,像是意料之中,也沒有說什么。
既曉得了郡主的動向,國師想著要堵她一堵,因此一盞茶后他便尋機匆匆趕回了觀鞠臺。
已是紅云染遍西天的酉時末刻。觀鞠臺中,國師卻驚訝地發現三殿下竟還坐在他原本那個位置上。
鞠場尚未被封,也無甚賽事,只幾個少女并幾匹駿馬占了西北角,幾個人似乎在說著什么話。
國師在三殿下身邊落了座,順著三殿下的目光看過去,騎在一匹棗紅駿馬上的白衣少女便落入了國師的眼中。
國師微訝,那確然是紅玉郡主。
他雖已數年不曾見過紅玉郡主,但那張臉,真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忘記。幾年前那張臉的美還似含在花苞之中,今時今日卻已初綻,那種含蓄竟已長成了一種欲語還休之意。紅玉郡主她,是個成年的少女了。
國師斟酌了一下:“殿下是認出紅玉郡主了?”
三殿下雖回了他,卻答非所問。“她該穿紅裙。”三殿下道。
國師懷疑自己沒有聽清,愣了愣:“殿下說……什么?”
三殿下沒有再開口,只是撐腮坐在椅中,面上看不出他對目中所視的鞠場、乃至對目中所視的紅玉郡主的態度,國師覺得這樣的三殿下難以捉摸,不知他在想著什么高深之事。
白裙亦可,但她還是該穿那種全然大紅的衫裙。這就是三殿下此時想著的東西。可以看出絕沒有什么高深之處。雖離得遠,但他卻將鞠場上一身白裙的成玉看得十分清楚。
她身下駿馬走了兩步,帶得她腳邊雪白的紗絹亦隨之而動,堆疊出的波紋如月夜下雪白的浪。那浪花一路向上,裹出她纖細的腰身,再往上,便是整個她。那紗絹是很襯她的,裹住她如同裹住晨霧中一朵白色的山茶。美,卻是朦朧的。使她還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般,含著天真。白色總讓她過于天真。
三殿下思量著,因此需要大紅的顏色將她裹起來,那便實在了,大紅色貼覆著她時,當使她更有女子的韻味。想到此處,三殿下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臉上。
血陽之下她臉頰微紅,額頭上有一層薄汗,眉心一朵紅色的落梅,顯然今晨她妝容精致。此時卻殘留得不多了,只能辨出眉是遠山黛。那有些可惜。但額上的那一層薄汗,卻使她的肌膚泛了一點粉意,更勝胭脂掃過,天然地動人。
此時她身旁有人同她說話。她微微偏頭,很認真地聆聽似的,然后就笑了。笑著時她濃密的睫毛微垂,微微一斂,而后卻緩緩地抬起來,就像一只自恃雙翼華美的蝶,吝惜地攏住雙翅,而后卻又一點一點展開,戲弄人、引誘人似的。那種笑法。
三殿下的眼神驀地幽深。
她自然美得非凡,但因年紀尚小之故,世人看她,或許都還當她是個孩子。他初次見她,未嘗不是同世人一般,只當這是個美得奇異的孩子。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看著她時,眼中便不再是孩子,而是嫵媚多姿的女子了。平心而論,她嫵媚的時候其實不多,且當她做出那嫵媚的姿態時,她還常常不自知。但這種不自知的嫵媚,卻更是令人心驚。
國師因見三殿下沉默了許久,著實想問他幾句郡主之事,故而試探著叫了他一聲:“殿下?”
三殿下收回了目光,卻還有些發怔似的,半晌,他突然笑了笑,扇子輕輕在座椅的扶臂之上點了點,問國師:“她臉上的妝容叫什么,你知道嗎?”
國師莫名其妙,他本來預感三殿下要同他談的是如何從成玉口中套出紅蓮子的下落,乍然聽到這離題十萬八千里的一個問句,感到了茫然。好半天,才十分不確定地問連三:“殿下是說,紅玉郡主的……妝容?”
三殿下玩味似地念出了那個名字:“紅玉。”
國師稀里糊涂地隔著大老遠遙望郡主許久,憑著伺候后宮三千的先帝時增長來的見識猜測:“落、落梅妝?”
“落梅妝?冰綃為魄雪為魂,淡染天香杳無痕,一點落梅胭脂色,借予冬日十分春。”三殿下笑了笑,“倒是很襯她。”
國師雖然是個道士,但文學素養還是夠的,隱約覺得這幾句詠梅詩卻不像是在詠梅,倒像是在詠人。再一看場上的郡主,國師的眼皮一跳,那一張臉膚光勝雪,殷紅一點落梅點在額間,可不就像是在那難描難畫冰雪似的一張臉上增了幾分春意?
三殿下站了起來,似乎打算就這樣離開了。
國師眼皮又一跳,不禁上前一步,誠懇規諫:“殿下,您候在此處的初衷應該不是來夸贊郡主的美貌的吧?您在這里待這么久,不是為了堵住她會會她么?”
三殿下頭也不回:“改日吧。”
暮色已然降下,國師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暮色中,他感到了蒙圈。
第十章
是夜有宴,成玉沒有出現。皇帝來曲水苑是為著消夏,關乎游興,故而時不時便要宴一宴大臣,宴上一向還有雜耍和歌舞助興。皇帝曉得成玉是愛這個的,但宴上卻沒瞧見她人影,皇帝氣笑了,向沈公公:“她居然還知道躲朕。”
沈公公替成玉謙虛:“小郡主也是個有羞愧之心的人。”
次日,太皇太后召了公主和誥命們聽戲。皇帝同臣子們議事畢,太皇太后派人前來相請,皇帝便攜了幾個親近臣子同去,半途碰上了麗川王世子,皇帝亦順道邀了世子。
到得戲樓,看臺上略略一望,居然還是沒瞧見成玉,皇帝疑惑了,向沈公公道:“這也不大像是在躲朕了。連戲也不來聽,小賴皮猴這是轉性了?”
沈公公是個細致人,從不在自個兒沒把握的事情上胡亂言語,因此很謹慎地回皇帝道:“要么老奴去打聽打聽?”
被皇帝順帶著攜來聽戲的除了麗川王世子外還有幾個方才在議事堂議事的要臣,包括大將軍,東西臺的左右相,吏部禮部工部的尚書,還有國師。
今上是個后宅很清凈的皇帝,家事也是些很清凈的家事,除了嫁公主還是嫁公主,因此今上議論起家事來從不避著外臣。不過外臣們也不大在皇帝的家事上頭給主意,成筠議起家事來,一向也只沈公公能奉陪他一二。
但今日大將軍竟插了一句話進來:“是不是病了,她?”
舉朝皆知大將軍是十九公主煙瀾的表兄,聽一向不愛管閑事的大將軍此時竟有此一問,只以為方才皇帝口中所提乃是煙瀾公主。
皇帝顯見得也如此想,因向連三道:“愛卿無須多慮,煙瀾她倒是沒有什么。”
將軍抬眼,倒似疑惑:“皇上方才說的,不是紅玉么?”
一直靜在一旁的麗川王世子神情中有明顯的一怔,直直看向連三。被連三直言反問的皇帝愣道:“朕方才問的確然是紅玉,”奇道,“不過愛卿怎么知曉?”
將軍淡淡道:“臣不過一猜。”沉吟道,“郡主愛宴會,又愛聽戲,昨夜大宴上乃至今日戲樓中,卻都不見她人影,”將軍微微垂目,“臣還是覺得,她是病了。”
麗川王世子瞧著連三,微微蹙了眉,皇帝亦微微蹙了眉,但兩人顯見得不是為同一樁事蹙眉,皇帝道:“她昨兒下午還騎著馬在鞠場飛奔,沒看出什么生病的征兆,照理說……”
將軍卻已從花梨木椅上站起了身:“臣代皇上去看看郡主。”
麗川王世子似乎也想起身,手已按住椅子的扶臂卻又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