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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歸在他的無情之前,這世間還有個長依對他來說算是特別。
而長依,可算是她的前世。
煙瀾不禁再次將目光投向斜對面,落在連三身上。她看到許多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但他沒有將目光放在任何一人身上。
這就夠了。
連三今日并非是來看擊鞠賽,而是來辦正事。
這些日子于他而言算得上正事的有且僅有那么一樁,便是探尋祖媞。而關乎祖媞的一條重要明線便是南冉國的那冊述史之書中提及的紅蓮子。
這粒紅蓮子的下落,紅玉郡主可能清楚。
找紅玉郡主聊一聊這事原本包在國師身上,但郡主自入曲水苑就被關在松鶴院中。松鶴院是太皇太后的地盤,須知太皇太后信佛,但國師他是個道士,佛道有別,太皇太后和國師積怨甚深,國師等閑連松鶴院大門都近不得,勿論見成玉。
看國師處著實推進艱難,空下來的三殿下便將此事扛了,也是放國師一條生路。而因傳言中紅玉郡主今日會代大熙出戰,故而三殿下他來此候她。
然待金鑼鳴起正式開球,紅玉她也未出現在賽場之上。探子去了一會兒,回來湊著國師的耳朵稟了片刻。
國師向三殿下轉述探子們的消息:“殿下同我今日算是白來了。”國師蹙著眉,“說小郡主惹了禍,被關在皇上的書房里罰跪,四個宦侍看著,皇上下令要跪夠三個時辰才許放她出來,那無論如何是趕不上這場比賽了。”
三殿下凝目賽場,頭也沒回:“她惹了什么禍,皇帝竟連比賽也不讓她出了?”
國師靜了半天:“說是她昨日午后在院子里烤小鳥,被皇上撞見了。”
“什么烤小鳥?”三殿下終于回了頭。
“就是字面意義的烤小鳥,”國師做了一套非常生動的動作,“就是生起火來,把小鳥的毛拔掉,刷上油烤一烤,蘸點孜然粉……這樣的烤小鳥。”
三殿下有些疑惑:“這對于一位郡主而言,是有些調皮,不過也不算惹禍,皇帝為何會罰她?”
國師再次靜了半天,沉默了一下:“可能是因為小郡主烤的是皇上那對常伴他左右,被他喚做愛妃的愛鳥吧。”
三殿下回頭看著賽場,半晌,道:“……哦。”
國師煽情道:“聽說皇上趕到的時候,他的一雙愛妃穿在木棍上被小郡主烤得焦香流油,小郡主正興高采烈地叮囑她的同伴待會兒吃的時候一只放辣一只不放辣,放辣的時候用個網漏放,能放得均勻些。”
三殿下點頭:“很講究。”
國師:“……”道,“可這對皇上而言,著實就太殘忍了,聽說皇上快要氣糊涂了,指著她直道好膽量,親自葬了一雙愛妃后便罰了小郡主,就是如此了。”問連三,“郡主既來不了,殿下還要繼續看么?”
三殿下撐著腮坐那兒:“坐會兒吧。”
成玉也是冤枉,萬萬沒想到院子里飛進來兩只鳥,她隨便烤一烤,就烤了皇帝的一雙愛妃。幸好從小到大跪習慣了,在皇帝的御書房中將整場比賽跪過去,也沒覺得怎么樣,就是膝蓋有點痛。
被放出來時比賽正好結束。抄近路跑出來的成玉遠遠望見皇帝帶著群臣離開觀鞠臺,她警醒地在馬欄附近一棵大樹底下蹲了會兒,待看客走得稀稀落落,才翻圍墻溜進了鞠場。
方才比賽的一堆人馬仍在場中,瞧著是在爭吵什么。齊大小姐照約定正在場邊等著她,離人堆稍遠,身旁立了匹棗紅駿馬。
成玉眼中一亮,急向齊大小姐而去,同仍吵鬧著的七八個球手擦肩時,耳中無意飛進兩隊球手的幾句爭論,大體是烏儺素不服今日之賽,揚言若不是她們隊長昨日吃壞了肚子下不了床今日未上場,熙朝絕無可能獲勝之類。
大熙竟然贏了,成玉一方面為皇帝感到高興,一方面覺得這個比賽應該也沒有什么看頭。
正是酉時三刻太陽西斜之時,觀鞠臺上僅余一二人,鞠場上東西兩方倒是割據了兩撥人馬,烏儺素和大熙的球手是一波,成玉齊大小姐和齊大小姐的忠仆小刀是一波。
黃昏一向是寧靜時分,鞠場上卻并不寧靜,主要是烏儺素和大熙的球手們一直在吵吵。成玉和齊大小姐并肩賞馬時她們在吵吵;成玉和齊大小姐跨上馬沿著半個鞠場瘋跑時她們在吵吵;成玉和齊大小姐跑夠了開始玩一刻鐘里連著將十個球全打進球門時,她們仍在吵吵;當成玉和齊大小姐雙雙在一刻鐘內連進十球后,她們的吵吵聲才終于小了一些;而當成玉開始玩“飛銅錢”這個游戲時,小刀驚訝地發現,鞠場上居然安靜了,且吵吵的人群全圍到了她身邊,有幾個還圍到了她的前頭。
成玉和齊大小姐原本便是為了讓吵吵的球手們有足夠的空間能認真吵吵,才只劃了半個鞠場自娛自樂。此時瞧見原本站在東邊的球手們竟齊聚了過來,齊大小姐雖然不清楚她們搞什么名堂,本著善意還是提醒了一句:“有時候郡主打出的銅錢會亂飛,退遠些,小心傷了。”
成玉此時卻沒有發現鞠場上這個新動靜,她正凝神讓胯下的駿馬、手中的球杖和馬匹左側壘在地上的五枚銅錢“同為一境”。
所謂“飛銅錢”,乃是指將銅錢壘于鞠場之上,而后飛馬過去揚杖擊錢,每次只擊出一枚。
相傳不知何朝有位擊鞠天才,鞠場上顫巍巍壘起十余枚銅錢,天才飛馬而去,每揚一杖必打出一枚,而余者不散,且所擊出之錢均飛往同一方向,還全是七丈遠,一分不增,一分不減。
成玉一直很向往這位天才的神技,自個兒悄悄練了許多年,但一直沒練到這個造詣。上一回成玉同齊大小姐玩兒這個游戲還是去麗川前,彼時她僅能挑戰一下五枚壘成的銅錢柱,雖能一杖一錢而余者不散,但如齊小姐所言,她擊出的銅錢是要亂飛的,且距離也是沒個定數的。今日難得遇到明月殿前先帝爺花大錢造出來的這方豪奢鞠場開封,她一心要在此挑戰成功擊出的五枚銅錢能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因此十分專注。
小刀眼尖,退到八丈開外了還能瞅見成玉一臉凝重,因此她謹慎地又往后退了幾步,還一片好意提醒前頭烏儺素的球手:“我們郡主用起力氣來,打出的銅錢飛個七八丈遠是常有的,”心有余悸地補充了一句,“打在身上真挺疼的,你們還是退后好些。”
站在小刀正前方的是烏儺素的一個前鋒并一個后衛,矮個兒后衛往后頭退了兩步,挪到了小刀身旁,瞧著像是想同小刀搭話,但方才才同大熙吵了半日,不好意思拉下臉來開這個口,因此神色有點糾結。還是小刀分了一點神出來:“你是不是肚子痛?”
矮個兒后衛頭搖得似撥浪鼓:“沒有沒有。”
“哦。”小刀點了點頭。
矮個兒后衛黏糊了一陣,試探著向小刀道:“你們說這個游戲叫飛銅錢,飛銅錢的意思是,飛馬拿球杖去擊打地上那柱銅錢是嗎?這是幫助練習瞄準?”
小刀一直關注著成玉的神色,瞧郡主的神色越發凝重,經驗豐富的小刀又往后頭退了兩步。她也沒太聽明白矮個兒后衛方才說了什么,含糊地回了一句:“嗯,是要瞄準才能打得出去。”
估計看小刀挺配合,矮個兒后衛信心大增:“這個我們隊長也常練,”又矜持又自得地道,“不過這個銅錢柱還是太大了些,你們郡主要練瞄準,可以拿更小的東西挑戰一下嘛,譬如我們隊長就用一個葡萄大的小球練,就說我們隊長眼神好,球技超群,策馬而去,每一杖……”話未完腳下場地忽動,小刀拉了那小后衛一把,兩人站定時只見馭馬向著龍門跑了一段兒的白衣少女正靈巧地調轉馬頭。
小刀目測調轉的馬匹同那五枚銅錢呈一直線,而后少女忽然俯身揚杖策馬飛奔,馬匹似一箭發出,有破風之勢,轉瞬已近至錢柱。眨眼之間球杖落下,一枚銅錢飛出,而飛奔的馬匹未有絲毫停頓,向著龍門而去,再行半圈,而后再向余下的四枚銅錢而來。
就像飛馳的流星沿著同一軌跡五次劃過天門,五枚銅錢便在這五次反復中被依次打出。
千步鞠場,馬踏黃昏。因成玉自策馬之始,至將五枚銅錢擊打而出之終,從未停過疾行的馬蹄,因此在場諸位都只覺那絕色少女貼在馬背上的五次揮杖發生在頃刻之間。而破風的鐵蹄中,大家唯一能看清的也只有白衣少女的五次揮桿,以及被打出的銅錢最終身在何方罷了。
以銅錢柱為原點,被打出的五枚銅錢飛出七丈遠,均落地在正東方向,一分不增,一分不減,排成了個“一”字。
全場寂然。
成玉勒住馬,立馬在龍門之前,遙望數丈開外那一列排成“一”字的銅錢,習慣性地撩前襟擦汗,發現穿的并非男子的蹴鞠服,就拿袖子隨意揩了揩。她似乎還沉浸在方才淋漓盡致的揮桿中,并沒有太在意鞠場上驀然而至的寂靜,只在擦凈額頭上的汗水后,手中閑撈著球杖,跨在馬背上慢悠悠朝著齊大小姐踱過去。
齊大小姐在成玉向著自己走過來的那一瞬反應過來,鼓掌道:“漂亮。”
大熙的球手們也反應過來了,但估計是被鎮住了,且被鎮得有點兒猛,一個個屏氣凝神地,定定瞧著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