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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會年歲尚小的阿言安慰她,他跟她說,“阿娘,我一定會讓外祖母入土為安的?!?
她還記得那年阿言也才十歲不到,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衣裳站在她的床前,嘴唇向下抿著,眼中有著同齡人沒有的深邃,明明還是個小孩,可說著那樣的話,卻不會讓人覺得是童言稚語,反而讓人有種他一定能做到的感覺。
他也真的做到了。
今年二月阿言在童試中取得第一的好成績,知縣老爺都給他下了帖子請他去家中吃飯,她那繼弟知曉后立刻派了下人送來了不少東西,還把當年欠他們的那筆錢也一并還了回來,后來更是不等他們說什么就自己做主把她娘跟崔氏的棺木對調了下。
如今她娘能夠入土為安多虧了阿言。
要不然等到來日去了地下,她都無顏見她娘。
她這里正感慨著,忽聽對面青年說道:“那日,我去吧?!痹S是瞧見了她的怔忡,青年又和他解釋了一句,“山路陡峭,這幾日怕是還要下雨,您不好走。”
馮氏想到今晚那個碩大的烏云,想了想倒也沒堅持,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與其一道去那邊讓阿言照顧自己,倒不如待在家里,可她到底還是有些擔憂的,小心詢問,“你那日沒事嗎?”
她是最怕耽誤他的,見青年搖頭,這才松了口氣,又笑了起來,“那那天我準備好飯菜,你給你外祖父母送過去,”說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要是知道你考上童試一定會開心的。”
馮氏說了幾句,又怕他嫌煩便又合上嘴吃起飯,心情比起先前卻要明朗許多,等吃完,她習慣性地收拾碗筷,見青年要幫她一起收拾,連忙阻攔道:“你坐著,我來就好?!?
“剛吃飽,坐著不舒服?!绷炙寡源怪岷诘拿?,語氣淡淡,手上動作卻不停。
馮氏見他這般說便也不好再開口了,不過兒子陪她一起收拾,她雖然不舍卻也高興,阿言平時去書院早出晚歸,偶爾有個休息的日子還得去私塾教課,他們母子也就吃飯的時候才能碰個面,雖然舍不得阿言動手干這樣的活,但馮氏還是因為這一份短暫的陪伴忍不住抿起唇,她沒再說,繼續低頭收拾菜肴,余光瞥見剩余的那些菜,她偷偷看了一眼阿言,見他沒發現,便把幾道剩菜放在一個盤子。
她舍不得她的阿言吃剩菜,可有時候家里的菜做多了剩著,倒了她又心疼,便都會偷偷藏起來,等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吃。
雖然被阿言說了幾次,但馮氏還是習慣性地會這么做,不過她如今也學聰明了,打算先把菜收著等回頭放到廚房的櫥柜里藏起來,阿言平日不進廚房肯定不知道。
可林斯言怎會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瞥見她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便皺了眉,眼見她要端著菜肴出去,他抬手按住她的胳膊,在她看過來的目光下,不疾不徐說,“我來吧?!闭f著,他就徑直拿起那盤菜和其余盤子并著筷子往外走去。
他動作太快。
馮氏一時沒反應過來,等林斯言往外走了幾步她才回過神,看到這個情形,她一下子就急了,連忙跟在他身后小跑出去,嘴里急道:“阿言,你去看書吧,我來就好。”要真讓阿言拿到廚房,怎么可能還有剩菜?
她跑得著急,林斯言怕她回頭又不舒服,只好停下腳步,卻還是不肯把手里的東西還給她。
他站在院子里,頭頂星月正好,廊下掛著的那兩盞紙糊燈籠卻不夠明亮,普通人家不似官宦人家每日都會更換蠟燭,一般都是等燃盡了才會換新的,那蠟燭燃了幾日光線都變得昏暗了,尤其這會被風一吹,搖搖晃晃,更是暗得不行。
林斯言就在這不甚明亮的光線中,斂目低眉看著面前微微喘著氣的馮氏,他的眼皮很薄,向下看的時候眼尾能夠壓出十分好看的弧度,若是這雙眼中肯含笑的話,只怕再冷清的姑娘都得臉紅心動,偏偏這雙眼睛里沒有一絲笑意,有的只是經年不變如寒潭一般的深邃。
“阿娘?!?
林斯言低聲喚她,他的嗓音淡得如同今夜的晚風,不等馮氏開口,他便又看著她說道,“我讀書、考功名,不為別的,只是想讓您過得更好些?!?
明明說著這樣的話,可林斯言的嗓音還是那般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有些寡淡。
可馮氏卻一下子紅了眼眶。
她的兩片嘴唇在不住顫抖,眼中也泫然欲泣。
“阿言……”她的聲音隱含自責。
林斯言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第一次了,可他依舊沒有苛責她的做法,甚至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他的阿娘從前也是商家小姐、官家夫人,走到哪也是奴仆環伺,她如今變成這樣是歲月薄待,他為人子不能讓她心懷坦然是他的過,而并非她之錯,他還是那副神情,那副語氣,卻說著承諾的話,“我會帶您回到燕京去父親的墳前祭拜,我會讓您過上以前的日子,我會成為您和父親的驕傲,所以您得好好照顧自己。”
大抵也不習慣說這樣的話,青年說完后見面前婦人眼眶通紅,他沉默地看了她一會便又低聲撂下一句,“我去收拾,您先去休息吧?!彼f完便轉身向廚房走去。
只是沒走幾步,胳膊就被人握住了。
低眉去看,身邊羸弱的婦人眼眶依舊還紅著,可此時仰頭看他,臉上卻掛著一道從前沒有的燦爛笑容,甚至在他看過去的時候,還笑著和他說,“我來收拾吧?!?
她因為他先前的話語第一次放大了一些膽子,在他的注視下不僅沒有軟弱地移開目光,甚至還放柔了嗓音向他保證,“你放心,阿娘以后不會再這樣了,阿娘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她這么多年蠅營狗茍活著,不就是想多看看她的阿言?
她想看她的阿言越來越好,想看他結婚生子,總得等到他找到合心意的姑娘,等到他的身邊有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他,她才能夠放心離開啊。
林斯言抿唇沉默,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溫柔光芒倒也沒有堅持,只是看著身形羸弱的婦人說了一句,“我給您拿到廚房。”
馮氏沒有拒絕,笑著應好。
母子倆一道往廚房走,雖然還是和以前似的沒有說話,但馮氏今日情緒明顯要比從前高漲許多,林斯言看著她比起從前的坦然親近,點漆的眼中也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身后燈籠輕晃,兩旁道路雖暗,空氣中卻彌漫著淡淡的溫馨。
……
與此截然不同的卻是魏琮一家。
魏琮今日從大營回來后就去了官衙,與他料想的一樣,官衙上下,無論是他的同僚還是下屬,甚至是那些普通的官員今日都明顯與他疏離了許多,就連他從前刻意交好的那些人今日也不大與他往來,即使路上與他眼神對上也多有躲閃。
早就猜到會有這樣一個結果,但真的經歷,魏琮這心里難免還是有些不大舒服。
可這個關頭,他又不好說什么,他雖然是雍州刺史,但許多事都得交由旁人來處理,從前輕而易舉的事如今卻被推三阻四,事情無端變得復雜起來,他自然也要比平日更為忙碌,忙碌倒還不是最要緊的,是如今所有人都防著他,很多地方和事他都不易接觸,他多年的籌謀和計劃自然也就泡了湯,加上回來的路上聽到街市上的人還在說道昨日的事,甚至還有人編了戲折子換了名姓辱罵他們魏家父子,魏琮這心里就更加不爽了。
為官者,最怕的就是名聲不好,更何況是他這樣身份的官員。
就這樣一路沉著臉回到了家里,隨行的親信知道他跟柳氏昨兒夜里吵了架,自然不敢多提,余光瞥見一處地方站著一個衣飾華貴的婦人,他心下一驚,步子也跟著停下,朝身旁魏琮輕喊一聲,“大人?!?
“什么事?”
魏琮神色還陰沉著。
親信低聲道:“夫人……”
話還沒說完,便有一陣腳步聲從遠處走來,緊跟著是一道熟悉的聲音由風傳入耳中,“魏琮?!?
魏琮自然清楚這個聲音是誰發出的,只是平日柳氏總是頤指氣使的,就連聲音也永遠拔高著,但凡誰惹她不爽,更是尖銳刺耳,今日卻語調輕微,甚至算得上是有些柔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