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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燃的目光稀奇中帶著研判,研判中帶著深思,讓紀寒川的寒毛都一點點凜了起來,他警惕地望著鐘燃。
不用戒備我,鐘燃懶洋洋地說,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某種程度的盟友,MSS還等著我的每日一評估呢!
紀寒川鴉翅似的眼睫微微眨動了下。
如果你是擔心你當個正常人以后小北就不會再管你的話鐘燃故意拖長了聲音,滿意地看到紀寒川的瞳孔芒刺般輕縮了下,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長,那你可以繼續給自己催眠。
空氣里的氣氛微妙地緊繃了起來,紀寒川蜷握著被角的手指收緊了力道,冰雪似的面孔依然沒有表情,只是眼底的血絲比先前濃郁了些許。
小北之前告訴過我非常有趣的一件事
鐘燃更深地靠近椅背里,兩手環著胸,心理醫生其實很少用這樣的姿勢和人對談,因為會給對方帶來壓迫感,鐘燃明顯是故意的。
他說你酒量非常不好,幾乎是兩杯就倒,但是在商場上不懂應酬幾乎寸步難行,于是你每次和人喝酒都會過敏,是那種滿臉起紅疹,心臟抽痛呼吸不順,好像下一秒就能窒息而死的樣子,足以讓每個看見的人嚇到大驚失色。次數多了,人人都知道你過敏,嚴重起來是會死人的,誰灌你喝酒就等于謀殺,慢慢的就再沒人敢和你喝酒了但其實你完全不對酒精過敏,只要離開人前你的癥狀就會自動消失
紀寒川依然安靜著不言不語,深幽的眼睛像一汪無波無瀾的平湖。
鐘燃的食指在下頜和脖頸上散漫地滑動,漫不經心地說:
一個人自我催眠意識不算太難,偽裝出生理病癥也只需要一點淺薄的演技,但是能靠自我意識催發出真正的生理病癥,這是經過特殊培訓的軍人或者特工才可能具有的技能,啊對了,鐘燃彈了一下指,眼角里瞬間滑過一點笑謔,小北還告訴過我,你面對其他追求者的挑逗,是從來沒有生理反應的
就像是一枚石子驟然投入湖心,紀寒川的眼底終于掀起驚愕窘迫和不敢置信的波瀾。
保持你的淡定,這只是兩個醫生對病人病情的探討
鐘燃平舉起雙手,做出一個安撫的姿勢,如果他能把嘴角不斷擴大的弧度稍微按下去那么一點,他的安撫可能還會顯得有點誠意,
這個結論本來最先是小北得來的,他說你其實是個內心非常強大的人,因為心思透澈心無旁騖所以意志強大,你幾乎從不在意別人的看法,無論是贊揚的,還是反對的,只堅定自己的意志并貫徹執行,能讓你妥協的人和事寥寥無幾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讓潛意識主宰意識,從一開始,他就判斷你是自我催眠造成的所謂失憶。
鐘燃放下雙手,微一聳肩:坦白說,最初的時候我并不認可他的結論,即使是經過常年嚴苛培訓的特工,也很少能做到以潛意識控制意識甚至身體機能,直到前天夜里小北
鐘燃話語微頓,但是他們都知道前天夜里發生了什么。
紀寒川的臉色無聲皴裂,像是冰雕從內部綻開,裂痕寸寸蔓延,他頰邊的咬肌用力迸起,眼底也翻涌出潮潤和血色交織的浪花。
我很好奇你預設的喚醒機制是什么?
自我催眠和被他人催眠一樣,醒過來需要有喚醒機制,像鐘燃一般都是以鈴音來喚醒病人。
鐘燃回憶著顧珩北當時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想來想去沒想明白,正常情況下紀寒川給自己設定的喚醒機制應該是顧珩北說出我愛你或者直接親吻吧?但是顧珩北當時的情緒明明很激烈,沒有類似于原諒和接受的暗示。
紀寒川沒有回答,細細密密的睫毛垂斂著,像是安安靜靜倒伏下的麥子。
鐘燃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紀寒川卻始終是個悶葫蘆,鐘燃未免無趣,兩人兀自沉默了會,最后鐘燃還是沒忍住:
我不知道你以前是為了什么,但以后你別再欺負顧小北,他活到這個歲數,就被你這么一個人往死里欺負過,你有點數。
這句話一出,仿若淬了冰的利刃破開胸腔,血液無聲迸濺,紀寒川合攏的眼睫戰栗成一片被狂風漫卷著的麥田。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一下,鐘燃:請進。
護士賈源走進來,笑著和鐘燃打了聲招呼,醫用托盤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碰響,她還是用面對小朋友一樣的語氣哄紀寒川:現在肚子餓不餓啊?我們量完體溫吃早飯好不好?吃完早飯要吃藥哦!
鐘燃眼看著紀寒川白皙的臉皮一點點紅透,厚道地轉過頭去憋笑。
紀寒川叼著體溫計,出神地看向窗外。
這個時候不過才六點多,深冬的清晨天色還沒完全亮透,26樓的窗外是一團青灰暮色,烏壓壓的,紀寒川的整張面孔都清晰倒映在窗上,他忽然轉過頭,拿起放在桌上的鴨舌帽給自己戴上。
賈源奇怪地問:冷嗎?怎么在房里還要戴帽子?
鐘燃卻是秒悟地輕笑出聲,他在賈源困惑的目光里解釋:他現在戴帽子看上去比較英俊。
賈源只當鐘燃是在開玩笑,一個五歲智商的人懂什么叫英俊嗎?于是貼心地把房里的空調溫度又打高了許多。
護士來了又走了,病房里再度恢復兩個男人沉默的對峙。
鐘燃也沒什么能聊的了,他站起身,看了看手表,尋思著要不要給顧珩北再打個電話問人到哪了,就在這時,他聽到紀寒川長長地吸了口氣。
鐘燃下意識看過去,紀寒川也正自下而上地看著鐘燃,他的眼梢和眉角勾出劍鋒一般的弧度,眼睛里的水光卻很柔和。
沒有喚醒機制。紀寒川沙啞地開口。
什么?鐘燃一時沒跟上,怔了一下。
紀寒川又啞聲復述了遍:沒有喚醒機制。
鐘燃這才聽明白了,他從專業的角度去剖析紀寒川的種種心理和行為機制,但其實對當事人來說那是完全意識不到的。
紀寒川更沒有把潛意識的運用當做一種手段,他醒來后顧珩北不理他,他害怕,于是回避到了不經事的狀態,他看到顧珩北那么傷心,他舍不得,就清醒過來。
他沒有預謀過,更沒有設定過什么喚醒機制,純粹是本心使然,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不喜歡鐘燃的說法,也不喜歡鐘燃把他當某種樣品一樣地分析,但是
我不會欺負他的,紀寒川慎重地說,他遲疑地抬高一只手掌,謝謝。
鐘燃是顧珩北的朋友里,第一個對他說這些話的人,盡管話里含著濃濃的警告,但到底沒有一棍子就想把他打死。
這對紀寒川來說已是彌足珍貴。
鐘燃在那里僵了好幾秒,胳膊重若千斤似的慢慢抬起,手指矜持地往紀寒川掌心一搭
喲!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清朗的笑音帶著戲謔,顧珩北沾著一身濕寒的氣息,敞開的大衣衣角飛揚,出場得帥氣逼人,看來我不在的短短時間里你們的革|命友情突飛猛進嘛!
兩個男人剛剛碰到一起的手心就跟觸電似的各自彈開,紀寒川望著顧珩北,眼睛濕|漉漉烏溜溜,他張了下口,沒能出聲。
顧珩北在紀寒川面前彎下腰,手指頂高他的帽檐,笑看著他:人都不會叫了?
顧珩北。
紀寒川握住顧珩北的手,先是有些小心地觀察顧珩北的神色,等他看到顧珩北笑意流轉,確認前一晚的溫情繾綣都不是夢幻,紀寒川緊繃的眉梢眼角緩緩舒展,整張臉都開始發光,一層層往外洋溢,那是從心底里煥發出的喜悅光彩。
那種眼神,就像是跋涉在千里沙漠的人看到了泉水,像在黑暗里蹣跚許久的人看到了光。
顧珩北順手摘掉紀寒川的帽子,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燒了吧?護士來量過體溫了嗎?
量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