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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百里決明悲哀地想,何必求,他怎能不愛尋微?
仿佛等了一萬年那么久,謝尋微感受到師尊緩緩抬起了雙臂,回抱住了他。他深切感受到了師尊懷里的溫暖,師尊胸腑里的心跳,那樣熱烈而有溫度,畢生的風霜雨雪都在此刻停止。黑夜無比廣大,謝尋微安心了,因為師尊抱住了他。
“你不可以兇我了。”謝尋微把臉埋在師尊頸間。
“我哪里兇過你?”
“在西難陀,你好兇。”謝尋微控訴他,“你說我裝病。”
他窒了一下,片刻才道:“那是我一時氣昏了頭……好吧,我錯了,再兇你我就是王八蛋。”
時間在黑暗里無聲地流淌,謝尋微睡在百里決明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百里決明問尋微誰教他男扮女裝?謝尋微說女裝是謝氏一族的家傳絕技,百里決明沉默了,對仙門百家的底限認知又深了一層。百里決明又問他還有沒有什么要坦白的事兒,謝尋微思索了一陣,戳了戳百里決明的后腰。點起蠟燭脫了衣裳看,那咒契符紋果然還留著,或許是因為對著燭光,符紋上淌著一層淺淺的淡金色光輝。謝尋微問要不要解開契約,百里決明說不用。
最后,謝尋微問:“師尊愛我么?”
百里決明不愿意回答,捂住他的眼睛,道:“快睡覺,別問些有的沒的。”
謝尋微不再強求,在他掌下闔上雙眸。屋子里靜謐,夜風拂弄窗外花梢。快跌入夢鄉的時候,謝尋微聽見百里決明幾乎泯滅在靜寂中的回答。
“怕了你了,”他帶著嘆息,“師尊認栽了。”
日上三竿,百里決明喂謝尋微喝了麻沸散,鬼侍將幾張大方桌拼到一起,蓋上干凈的床單。百里決明將謝尋微放上方桌,謝尋微竭力拉著他,輕聲道:“師尊不可以趁我昏迷偷偷走掉。”
“我不走。”他許諾。
謝尋微放了心,安穩睡過去。百里決明和百里小嘰互換肉身,百里小嘰操著匕首,劃開了謝尋微的胸膛。一切都很順利,謝尋微平平安安接收了六瓣蓮心。人還沒醒,那根寄居他體內八年之久的牛毛針已經被排出了指尖。接下來就是靜養,謝尋微是生人,不必喝活血,只需多吃豬肉雞蛋,給六瓣蓮心補足修復他的原料。
百里決明和百里小嘰換回肉身,忙前忙后伺候還沒有完全復原的謝尋微。謝岑關漓水鬼村的事兒處理完,拎了兩只雞登門給兒子補身子用,順便幫著料理謝尋微那些撂下的生意。百里決明每日給謝尋微擦身,換衣裳,喂他喝粥。他想吃什么,百里決明就給做什么。晚上他輕輕喚一聲,百里決明從羅漢榻上爬起來,抱他去如廁。謝岑關說他是二十四孝好師父,百里決明把他揍了一頓。
穆知深回來了,來別業探望了一番。大家沒敢多問他和喻聽秋的事兒,他神色淡然,一如既往。或許放下了吧,百里決明想。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正式接掌了穆家家業,成為潯州穆氏新一任主君。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來,大家都有了著落。謝尋微能自己走了,踩著木屐從房里走到廊廡下,摘一兩朵忍冬做書簽。百里決明靠在抱柱邊看他立在花下,笑容溫煦,眉目生光。百里決明的心終于定下來了。
他去找謝岑關,謝岑關領他去漓水鬼村的行館,鬼怪們推開門板,逼仄的小屋里放著兩副棺材,一副大,一副小。大的那副用冰蟬玉打的,漓水鬼村數百鬼怪十幾年來攢下的冰蟬玉都在這兒了,小的那副是裝著惡童尸身的金漆小棺,謝岑關回鬼村處理的就是這事兒,百里決明找他要人,幫忙大老遠把惡童的棺材從西難陀運到了漓水。過了幾天,又要他把棺材從漓水運到潯州。運來運去,凈折騰謝岑關。幸而謝岑關水路上有關系,漕運送貨倒也不是非常麻煩。
“我要走了。”百里決明撫摸著棺材,他將穿上他原本的肉身,踏上他最后一段旅途。
“什么時候回來?”謝岑關問他。
他沉默著搖了搖頭,道:“二百五,你也得準備準備。天音告訴我的儀式相當于一次瑪桑大祭,當我完成儀式,天下兇魂都將往生。”
“我知道了。”謝岑關撣了撣衣袍,看百里決明眉間落寞,歪歪嘴笑了起來,“尋微長大了,你不要擔心。這孩子聰明,能照顧好自己。養孩子總不能養他一輩子,遲早得放手的。”他說著說著,停頓下來,復嘆息道,“只是咱們倆先后腳走,確實太殘忍了些。”
百里決明躺入玉棺,闔上雙眼。不一會兒,金漆小棺中的小孩兒睜開雙眼,坐起身來。他爬下棺材,跨出門檻,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天井底下。
謝岑關闔上玉棺,倚在棺前朝他招手:“我就不送你了,百里大爺,后會無期。”
天光灑落小孩兒的肩頭,他小小的臉龐白如凈瓷,幾乎透明。
他道:“后會無期。”
回到山上別業,推開紅漆角門,正值春日的末尾,亂紅飛落長滿青苔的地磚,干燥的落葉在腳下吱嘎作響。謝尋微坐在廊廡底下,靜靜等他歸來。夕陽爬上他的膝頭和指尖,他觸摸到春日的余溫。
他抬首,眸中映出百里決明白皙稚嫩的臉龐。
“師尊,要啟程了么?”他問。
百里決明伸出手,撫摸他溫軟的發頂。心里酸疼,不知有多少無奈多少苦悶挨挨擠擠,讓他的胸膛脹痛難耐。可是這人間匆匆忙忙走一遭,無論相伴多久,終有一別。
“你看,我們平靜地道別,這樣很好。”他輕聲道,“這是我不選擇悄悄離開的原因,我的尋微很堅強、很勇敢,我不想錯過同你最后一面。”
謝尋微微笑著落淚,“師尊往哪里去?”
“鬼國,琉璃塔,我要去超度我的母親。”百里決明揉他腦袋瓜,“你和阿母是這世間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兩個人,你們是我必須保護的人,也是我必須承擔的責任。你無渡爺爺,那個變成雞崽的白癡,兜那么大圈子,就是讓我明白這一點。”他笑了笑,“可惜世間難有兩全之事,我要去超度阿母,就必須離開你。尋微,你一個人,可以嗎?”
謝尋微很想說不可以,一個人守著空寂的庭院,一個人回憶抱塵山的日月,太辛苦了,實在是太辛苦了。
可他怎能讓師尊擔憂,至死還有放不下的牽掛?
他笑著點頭,“可以。”
“那我就放心了。”百里決明開始絮絮叨叨地叮囑,“六瓣蓮心受我火法溫養,如今雖熄滅了火焰,猶有余溫,將來你冬天睡覺不會再凍腳了。召鬼拘靈之術莫再碰了,陰氣損身,你好不容易復原的身子,要好好照看。仙門那些命債,我已替你清算干凈,將來那些人不會再有由頭來找你麻煩。如今喻穆袁姜四家,喻家和袁家已經不成氣候,穆知深那個小子是個可以倚賴的,姜氏侍奉抱塵山幾百年,除了懦弱了些,其他的也還可以,他們會幫我護著你,免得再有人覬覦你的純陰之體。你的咒詛,我不再給你下了。你長大了,已能獨當一面,能夠保護自己。你要繼續勤修術法,最好能成為大宗師,只有自己強大,才不必懼怕那些宵小之輩。”
謝尋微的淚止不住地落,眼眶子又紅了,比搽了胭脂還艷麗。
百里決明很無奈,“別哭了。你師尊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哭。”
謝尋微擦拭眼淚,用力微笑。兩人靜靜對視了一會兒,百里決明說:“我走了。”
他轉過身,踩著滿地殘紅向夕陽走去。
謝尋微站起身,望著那小小的背影,心里一空,失聲喚了句:“師尊!”
百里決明停住了腳步,回過頭。
謝尋微笑容悲苦,“師尊,我們將來還能再見對不對?倘若今生此世無緣,我去尋你的來世,可好?”
百里決明笑了笑,他的笑容被夕陽的金色點染,無比溫柔。
“尋微,回抱塵山去吧。”他說,“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以前的藥園子,忍冬花、決明草,你每天給它們澆水施肥,長得可結實了。可惜我放一把火,全都沒了,我遺憾了很久。尋微,你回抱塵山去,往山上種忍冬花。等將來抱塵山上開滿忍冬花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抱塵山已成焦土,讓山上開滿忍冬,談何容易?
謝尋微知道,師尊是在全他一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