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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決明道:“夠了。”
百里決明凝聚靈力于指尖,風流在他周身成型。早年為了教尋微謝氏風法,他抓著風譜自學,學了些基本功,現在倒是派上了用場。風流托起地上的長劍,所有長劍開始簌簌震動。
謝尋微惶然問:“師尊,你要做什么?”
大家也都驚慌,彼此面面相覷。
“一把劍,一道傷,一條命。”百里決明驀然發力,所有長劍懸于半空,他咬牙道,“還給你們!”
長劍倏然轉向,每一把的劍尖都對準百里決明。凜冽的銀光織成耀眼的網,道道光影迅疾穿過百里決明的身體。他沒有切斷體內循環的靈力流屏蔽痛感,每一道劍影都在他身上穿出一個黑洞洞的血窟窿。二百道劍光交替穿梭,恍若只只銀燕飛掠而過,劇痛蔓延全身,濃稠的黑血浸透他深紅色的衣裳。
謝尋微呆在原地,怔怔落下淚來,“師尊!”
整整二百把劍,一把不少,所有劍皆在百里決明身上留下了致命傷。倘若是生人來受,一把劍便足以取一條命。沒人能想到百里決明這般血性,他真真正正還出了二百條命。
謝尋微心中大慟,他明白,師尊要為他還債,要他今后還能在江左立足。
長劍落在地上,此起彼伏當啷啷響。庭院中的人都驚呆了,連喻夫人都目瞪口呆。百里決明立在那兒,完完全全成了個血人。他的血噠噠落在地上,染紅墨綠色的青苔。
“謝尋微不欠你們的了。”百里決明沙啞開口。
“不欠了,不欠了。”大家紛紛搖頭。
“現在輪到你了。”百里決明走上前,將手按在喻夫人天靈蓋上,“你這毒婦害我徒兒,顛倒是非,不知悔改。要你死太便宜你,袁伯卿淪為廢人,茍延殘喘,你的待遇也要同他一樣。今日我燒你全身,卻不取你性命,我要廢你五感,焚你四肢,讓你余生不人不鬼。”
喻夫人在他掌下簌簌發著抖,朝喻鳧春伸出手,“阿春……”
喻鳧春慟哭著上前,百里決明冷冷一瞥,他定住了身體,撲通一聲跪下。
喻夫人又望向座中仙門主君,大家投給她憐憫的眼神,無人上前為她求情。
百里決明掌中熱力驀然爆發,烈火在他掌下洶涌而起。溫度被百里決明精準地控制,所有人都看見喻夫人的皮膚一寸寸燒成灰燼,她不住尖叫掙扎,百里決明壓著她的頭顱,他的手掌仿佛有千鈞重,她無法掙脫。四肢的烈焰溫度驟升,她慘叫著,手和腿在金色的焰火中化為灰燼。眼球亦在高溫中融化,耳朵燒得只剩下兩個孔洞。火焰熄滅,她已經發不出慘叫聲,全身黝黑如炭,還沒死,“嗬嗬”呻吟如鬼怪。
“姜問難。”百里決明喚了聲。
“在!”姜問難忙應道。
“好好治她,別讓她死了。”百里決明冷冷道。
“是!”姜問難叩頭領命。
做完一切,百里決明垂下手,身子太疼了,他稍稍動一動,破碎的骨骼仿佛就在咔噠咔噠響。痛到極致,便是失去痛感,他全身都麻木了。他艱難回頭,尋微還站在那兒,淚水滴滴墜落。他忍不住想,不知道今天是他流的血多,還是他徒弟落的淚多。
實在是太痛了,腦子發昏,漸漸變得空白。他茫然想,鬼怪也會昏迷么?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他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34章 百年身(一)
百里決明醒了,低頭看,身上的傷已經愈合,撫了撫胸口,六瓣蓮心在腔子里沉穩地跳動。左手邊,尋微趴在床沿上酣睡,睫毛長而翹,打下一片陰影,乍一眼看,恍若兩只小蝴蝶棲落在他眉底。他摸了摸尋微的腦袋瓜,百里小嘰跳上他的手腕,用尖尖的小喙低頭梳理羽毛。
看見這只雞,百里決明不知道說什么好。他阿叔原先多么冷酷倨傲的一個人,現在淪落成一只雞崽,他心里頭實在很復雜。
“你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痛暈過去的鬼怪,”百里小嘰說,“尋微把六瓣蓮心植回你體內,闔府殺了三十只雞給你提供鮮血愈合傷口,這幾天大家都要吃雞了。”百里小嘰扭過脖子,看了看尋微,嘆道,“抓緊時間好好相處吧,你的時間不多了。”
它跳下床榻,一搖一擺走了。月洞窗外,天還沒有亮,穹窿是青金釉的顏色,星子像瓷釉上的灑金。百里決明赤足下榻,抱起尋微,將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他起身要走,衣角被扯住,他回身看,尋微拉著他的袖角,滿目哀憐。
“師尊原諒我了么?”他問。
百里決明坐回床沿,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怪你還會替你受劍刑?快睡吧,瞧你臉白的。明天起來植蓮心,給你治病。”
他沒再詢問他被封印那八年發生的事兒,他明白對尋微來說,每回憶一次那不堪的時日,都是將尋微心里的傷疤揭開。朦朧的光線里凝望這小子,眼皮子還是紅通通的,搽了胭脂似的。
“要抱抱才能睡著。”謝尋微悶悶地說。
“……”百里決明很為難,“我們是師徒,尋微。”
“不是恩斷義絕了么?”謝尋微說著,眼眶又發紅。
打小嬌養,長成如今的張致性子,百里決明難辭其咎。知道尋微是男孩兒,他當真是眼前一黑。若是男孩兒,他豈會如此養他長大,就該從小拿草鞋打,不聽話就把他吊在樹上吹風,必能養出一個擎天立地的剛強男子漢。
更麻煩的不是這個,而是他們師徒之間竟扯出了這么多千絲萬縷的牽絆,百里決明心里頭堵得慌。
“別哭了,”百里決明嘟囔,“哭也不能抱你睡覺。”
謝尋微拉著他袖角的手松開,覆在他手背上。百里決明顫了下,手臂僵硬如木雕。
“尋微一直在思念師尊,從八年前師尊被封進十八獄,我一個人進喻府,日日夜夜支撐我活下來的,便是與師尊再見一面。”謝尋微將他的手放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師尊,你在十八獄的時候,可曾聽見我想你?”
百里決明心里抽痛,沒有回答。彼時他無知無覺,如何能聽見尋微的思念?一想起那段時日尋微該受了多少苦,百里決明心里頭就像被死死扼著似的。
“尋微喜歡師尊,我知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知師尊定不能容留我這等癡心妄想。”謝尋微笑得凄然,“可是情之一事,何能自禁?師尊不能愛謝尋微,我便化名裴真、師吾念。我屢次欺瞞你,獨真心不曾作偽。我所念所愿,皆為得師尊疼愛。師尊信我么?”
師吾念。念吾師。
百里決明今日才讀懂了他的名字。
日日夜夜,他念了他的師尊多久?
百里決明忍著心里的痛,道:“信。”
“師尊要走了,對么?”謝尋微又問。
“嗯,”百里決明垂下眼眸,“等你好了,我就走。”
謝尋微支起身,不管他渾身僵硬,窩進他的懷抱。謝尋微把臉頰靠在他肩頭,閉上眼,淚漫過眼梢,蜿蜒劃過臉頰。他輕輕道:“師尊,我不會留你,更不會攔你。最后這幾日就當是施舍給我的,愛我一回吧。”
月光徘徊帳前有如嚴霜,無聲的心潮好像蔓延出了腔子,同那冰涼的月光溶在一起。百里決明心里頭酸澀,無法自抑。愛也需要求么?他的尋微出身名門,自幼嬌養著長大,何曾如此低聲下氣?更何況,他求的是百里決明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