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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立時清醒了,同百里決明一起站起身來。兩人不動聲色,一左一右貓腰向喻聽秋后頭那東西摸過去。為了不打草驚蛇,刻意繞開了熟睡的喻聽秋,省得她驚醒把后頭那玩意兒嚇跑。
距離一步步縮短,百里決明從右側繞過老榕樹,緩緩拔出九死厄。凜冽的刀光掠過那東西的臉皮,它警覺得很,瞬間抬頭,同百里決明面對面。這一下兩人都驚了,百里決明看見,眼前正是喻聽秋的臉。
“百里決明,”喻聽秋盯著他放在刀柄上的手,懷中的祖宗劍發出殺氣,“你腦子又壞了?”
百里決明愕然,樹根后面的才是喻聽秋,那前面那個是誰?
裴真將將好繞過樹根,紅裙的女人在他背后緩緩站起來。初一初二他們轉過臉,剛好看見這女人站起來的模樣。那是一個無比詭異的姿態,腰先挺起,然后上身緩緩直立。每直立一寸,骨節便發出咔嚓的聲音,仿佛骨頭棒子在她身體里摩擦撞擊。她直起了身,黑發覆面的臉貼在裴真肩后,黑漆漆的頭發無聲分開,露出一張張大的嘴巴,里頭上下兩排鋒利的尖牙。
不會有人認不出這個鬼怪,穆家鬼堡她死死跟著百里決明,永遠是一襲紅裙,黑發覆面的悲慘模樣。
所有鬼侍的眸子霎時縮小,失聲喊出:“郎君!”
“裴真!”百里決明目眥欲裂。
裴真的針蓄勢待發,但百里決明比他更快一步。身影電光般閃現在眼前,百里決明擁過裴真,鬼母的尖牙咬入他的小臂。劇烈的痛楚蔓延全身,他悶聲一哼。
裴真跌入百里決明的懷抱,還沒來得及回頭,便聽見鬼母尖嘶了一聲,躥進草叢跑了。這女鬼速度極快,百里決明都沒反應過來。他還沒出招呢,那女鬼跑什么?
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右臂鮮血淋漓,裴真正捧著他的手臂,臉色發白。
“前輩……”裴真嗓音沙啞。
雖然受了傷,但是看見裴真關心他的模樣,百里決明心里頭十分舒坦。
“沒事兒,一會兒就好了。”他甩了甩手,蹙眉盯著鬼母離開的方向,“裴真,鬼母怎么老想殺你?”
之前鬼母夜訪天都山,不謀害百里決明,偏針對裴真。現如今也是如此,想要偷襲裴真,一看到百里決明卻又跑了。她怕百里決明不稀奇,他百里決明是什么人物,想必威名連鬼母都忌憚。可是裴真呢?好端端的,她幾次三番弄他干什么?
偏頭看裴真,他亦是鎖著眉關沉思的模樣。
百里決明又問:“差點兒被咬,怕不怕?”
裴真本想說“不怕”,但見百里決明一副翹著尾巴等著逞威風的模樣,便彎了眉眼,道:“自然是怕得不得了,前輩定要護我。”
“就知道你這小子被嚇到了,”百里決明捏他的臉蛋子,哼笑道,“放心吧,爺罩著你。”
行蹤已經被鬼母發現,沒什么好遮掩的了。大家生起了篝火,圍坐一團,免得又發生鬼母混進人群的事情。百里決明讓喻聽秋換一條裙子,喻聽秋閉目打坐不搭理他。穆知深默默拿出一件黑色外裳,蓋在喻聽秋身上。
裴真走到馬邊拿干糧,包袱翻開,裹布底下兩個血淋淋的瑪桑羽蟲篆撞入眼簾:
騙子。
筆畫有缺損,大略看得出字形,寫這兩個字的人神智應該不是非常清醒。
目光越過馬背,師尊看似在同喻聽秋說話,實則用余光注意自己。師尊怕他被鬼母傷著,偏性子又別扭,只偷偷關注著他。他去草叢里解手,師尊就在后頭悄悄跟隨,活像一個偷窺別人如廁的禽獸。他不動聲色將包袱的布扯了,丟進一旁的尸溝,用一件衣服將包袱重新裹好,再返身回了師尊身邊。
百里決明這才闔起眼,側靠著歇下了。
第108章 出發(三)
姜若虛受喻鳧春之邀,去喻府給喻夫人診病。掀簾進了里屋,喻夫人躺在床上,一張臉蠟黃枯槁,眼塘子深深凹陷下去,儼然是皮包骨頭了。喻鳧春站在一旁抹淚,同侍女一起將她扶起來。她坐起身,背深深窩下去,即便隔著素白的綢衣,也能看見她脊柱的鋒棱。仿佛有一條大蜈蚣橫亙脊背,她瘦得猙獰如鬼。
姜若虛給她診脈,不必猜,他知道是誰讓喻夫人落得如此境地。他心中慨嘆,歸根究底是有債必還,有怨必償。
他請喻鳧春在外面等候,取出一伏絨布,徐徐在春臺上展開。
“夫人,恕老朽直言,那孩子已然是手下留情。你知道百里前輩性子如何,若他得知當年之事,非但是你喻家,整個江左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喻夫人目光呆滯,眼神空茫,良久,眼角流下一行濁淚。
姜若虛心中不忍,終究是搖了搖頭,“罷了,老朽能做的不多,且為你拔出一根銀針,稍稍緩解你的病痛。除此之外,恕老朽無能為力。”
診病完畢,姜若虛收起絨布,起身離開。他剛走,喻夫人的眼神一寸寸變得陰暗,漆黑的眼塘子里,她的目光如蟒蛇一般怨毒。
喻鳧春引姜若虛到前廳飲茶,姑蘇的豌豆香,姜若虛惦念了許久,每回到裴真的活水小筑,茶室里清甜的香味便讓他流連忘返。到了前廳,堂前掛著一副人像。一見那畫像,姜若虛登時怔愣在原地。
“大郎,”姜若虛抓住喻鳧春的腕子,“這畫像上畫的是何人?”
“是先父。”喻鳧春想起喻連海,心里頭又涌起悲戚,“家翁二十有一便深入鬼國,如今家中只有他壯年遺像。”
那雞蛋大的白臉龐再次浮現腦海,姜若虛雞爪般枯瘦的手指發著抖。他終于知道為何那人臉如此眼熟,因為它與年輕時候的喻連海一模一樣。時間過去得太久,他同喻連海照面已經是二十多年前,難怪他只覺得熟悉,無論如何都記不起來到底是誰。
何等詭異,喻連海的尸體里為何會有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小人兒?那人臉還沒有巴掌大,一看就不是喻連海本人。那究竟是什么東西?
此怪不僅會模仿人聲,還會幻化成他們熟悉的人。不行,必須用連心鎖告訴百里決明和裴真。
剛剛轉身欲走,腳下踩空了一道臺階,姜若虛驀然失去重心,從臺階上滾了下去。
所有人大驚失色,紛紛大喊:“姜天師!姜天師!”
喻鳧春心驚膽戰地把姜若虛扶起來,耄耋老人靠在他懷中,神色已然灰敗如枯草衰木。越郡姜氏侍奉抱塵山五百余年,到他這一代,乃是第六代人。他八歲那年,父親帶著他踏進抱塵山的山嵐。風煙凈如絲帶,他在落葉紛飛中向那青衣宗師叩首。從那時起,他就知道他要終身侍奉大宗師和抱塵山。
他望著一院粲然天光,蒼老的臉龐浮起一抹釋然的笑容。
“歲在龍蛇,知我當死。大宗師,你的囑咐,若虛都完成了。”
他閉上眼,徹底失去了聲息。
接下來的路,該讓那些孩子……自己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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